天光刚铺散开来,陈砚便动身出城。
这次没有走先前那条溪畔老路,他记着井边妇人说的异事,选了更偏北的一条荒径。离守匠常规巡查的山道更远,也避开凶兽常出没的山湾。
刚踏出城门,他就有所察觉。
和前几次不一样。
以往,浊影的阴冷气息贴到近处,他才能清晰捕捉。可今天,才走到城外二里地,一股淡淡的浊闷气息,顺着风先一步落进感知里。
不远的矮林深处,藏着一团微弱的秽气,不是跟着他的那只浊影。
陈砚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不是他眼力变好,是心口烙印里沉淀的寿息,日复一日浸润神魂。他对亡魂、浊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敏锐起来。
这是拿到寿息附带的变化。
他没有为此欣喜,只是默默记下。好处很实在,能更早避险;代价同样明摆着,烙印和他神魂缠得越来越紧,亡者残念更容易钻进来。
远处,一直守在边界的那团浊影动了,慢悠悠跟上来,依旧维持着一段稳妥距离。它似乎也察觉到,陈砚身上有一点说不清的变化——不再仅仅是一块慢慢衰败的猎物,那道烙印之下,藏着一点鼎的本源气息。浊影本能忌惮,却又舍不得离开。
陈砚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
感知铺开,沿途草木浊气、深埋荒坟里散逸的旧残息,一一在心底分出差别。哪些是陈年消散的魂气,哪些是活物的生气,哪些是浊煞滋生的秽息,轮廓越来越清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路面横躺着一具男尸。
正如昨日妇人所说,身上没有兽咬伤口,衣衫整齐,像是走着走着,生机凭空抽干,就地倒下。
尸体上方空空荡荡,没有浮起半缕魂息。
不是魂息缓慢耗散,是直接不见了,干干净净,一点残留都没有。
陈砚站在十几步外,没有靠近。烙印微微发烫,鼎在怀里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对这种“魂被直接抹去”的异样产生了排斥。
炼天鼎是收寿息、承执念;可眼前这个,是连魂都不留。二者路子完全不同。
他静静观察片刻。
地面只有这个人自己的脚印,没有别的拖拽痕迹,周遭也没有浊影盘踞的厚重灰雾。一股很淡、很陌生的阴冷残留附着在尸体四周,和浊影的黏腻浊气、疫怨的灼热戾气全都不一样。
就是守匠正在追查的东西。
他没有上前查验。
感知已经提醒他,这地方的气息很危险,是他现在碰不得的。哪怕他感知变强,能提前发现异常,也不代表他有能力应对。如今鼎最多只能凭本能,惊走一些最弱小的浊秽,遇上这种能直接抽走生魂的东西,他依旧脆弱。
他心里有数:这份慢慢增长的感知,只是保命的耳目,不是伤人的兵刃。
不多时,远处传来熟悉的桃木尺叩动之声,节奏沉稳,由远及近。
守匠循着这股异常浊气赶来了。
陈砚不再停留,借着灌木掩护,悄无声息绕向侧边山沟,继续往荒野深处走。
他刻意压着烙印,不让鼎的气息外泄。如今感知变强是双向的——他更容易察觉别人,守匠里修为深厚之人,也更容易捕捉到他烙印上那一丝异类气息。
一路深入,又走了许久。
感知里捕捉到一缕新鲜魂息。
是个砍柴老汉,失足滚落坡下,骨头摔断,当场亡故。魂息悬在坡边,执念是牵挂家中卧床的老伴,情绪平缓,没有剧烈的狂怨、惊怖。
是合适的。
陈砚站在坡上,冷静权衡。
四周空旷,暂时听不到尺音,没有守匠靠近的迹象;附近没有别的浊影潜伏,只有远处那一团,还远远缀着。
风险可控。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距离濒死那条线已经很近。体内寿元持续衰减,虚乏扎根在四肢。
没有汹涌翻涌的求生狂热,只有一个冷静的判断:再放过,他撑不了多久。
他抬手按住怀中炼天鼎。
“得罪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心底那股濒临枯竭的求生意志慢慢抬起来,引动鼎身。
鼎在怀里微微一震,一层极淡的暗褐色微光,隔着粗布一闪而逝。魂息顺着无形的丝线,缓缓向鼎内流淌。
魂息入鼎的瞬间,烙印传来一阵酸胀,老汉那份惦念老伴的心思,浅浅落进神魂。没有撕裂般的剧痛,只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一股温和的生机顺着烙印流淌全身。骨头里的空乏一点点被填上,发软的四肢重新找回力气。
汲取很快,片刻便结束。魂息耗散大半,余下微弱残丝随风散入山野。
鼎重新沉寂。
陈砚收回手,闭着眼稳了稳心神。
和第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寿息入体之后,不光补足损耗,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鼎之本源,顺着烙印渗进神魂。
他的感知,又清亮了少许。
代价也同步落下。烙印上又多了一道浅淡印记,往后入梦之时,会多出一个老汉惦念老伴的念想。
远处尾随的浊影,察觉到魂息异动,灰雾剧烈翻涌,却不敢冲过来。方才鼎亮起那一瞬间溢出的微弱气息,对它有震慑之力。
陈砚抬眼望向山野。
他变强了一点点。微末,不起眼,却真实存在。
他依旧打不过守匠,遇上那不知名的抽魂异事依旧要躲,可至少,他不再只能被动等死。
只是枷锁,又重了一分。
他不再停留,确认周遭没有异动,转身择路返程。
该回城了。
他要好好适应这一缕新来的寿息,适应又多一层的执念。前路的怪事只会越来越多,他得借着这一点点缓慢增长的本事,在阴阳夹缝里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