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
柳如烟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井。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账本边缘。
“你确定?”
“我不确定。”
柳如烟的回答让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听见李大人在书房里说话。”
“我说的是,我听见有人说话。”柳如烟纠正她,“那个人提到了李大人。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也不能确定说话的人就是李大人。”
苏晚晴重新坐下。
“你听见了什么?”
柳如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晚的情景。
寿宴开始后,她曾在前厅唱过一曲《长相思》。裴元庆听完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好,只是让人送来一杯温酒。她知道他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谈私事,便借口换衣裳,绕到后院去找他。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她原本想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说:“事情已经过去三年,裴兄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翻出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裴元庆回答:“三年前你们说是为了大局,三年后又说是为了大局。难道大局二字,便能让一个清白的人永远背着罪名?”
里面的人笑了一声。
“苏文远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再喊冤。”
裴元庆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活着的人还记得。”
柳如烟当时听到这里,便不敢再停留。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裴元庆提起苏家。只是那一晚,他的语气与以往不同。那不是一个商人在谈论一桩旧生意,而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面对自己逃避多年的债。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些话告诉顾长风?”苏晚晴问。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说出来之后,裴元庆就真的成了一个罪人。”
苏晚晴沉默了。
柳如烟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明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却还是想替他留住一点好名声。”
“人总会想替自己在意的人留下一点好东西。”
这句话让柳如烟抬起头。
苏晚晴没有看她,只将账本轻轻合上。
“不过,现在不是替谁留面子的时候了。”
她把柳如烟带来的账本残页收进怀中。
“这件事必须告诉顾大人。”
“那你呢?”柳如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裴云舟,你就是苏文远的女儿?”
苏晚晴没有回答。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他知道之后,会把你当成仇人?”
“我怕他因为我的身份受到牵连。”
“他是裴元庆的儿子,不是裴元庆。”
“可他姓裴。”
苏晚晴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沉重。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裴云舟。
那时她刚刚进入锦云楼,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好。裴云舟却在一次夜里撞见她独自翻阅旧账。他没有追问,只递给她一盏灯,说:“账房里太暗,别把眼睛熬坏了。”
后来,两人偶尔在后院相遇。
他会把新买来的书放在账房门口,也会在她被伙计刁难时,漫不经心地替她解围。她知道那份善意并不复杂,却也因此更不敢靠近。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过去就不会影响现在。
可如今,过去已经站在门口,敲响了门。
“苏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顾长风的声音。
苏晚晴与柳如烟同时回头。
顾长风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桌上的账本,再落到苏晚晴脸上。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柳如烟站起身。
“顾大人,我有话要说。”
顾长风没有打断她。
柳如烟将那晚听见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她尽可能准确地还原每一句话,连裴元庆停顿的时间也没有遗漏。
顾长风听完,问道:“你能辨认那人的声音吗?”
“我不敢说能。”
“你刚才说,他提到了李大人。”
“是。”
“他有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柳如烟摇头。
顾长风沉思片刻。
“那么,我们只能确定,裴老爷当晚曾与一个知道漕运案内情的人谈话。至于此人是否就是李大人,还需要证据。”
苏晚晴将账本残页推到他面前。
“这个可以证明什么?”
顾长风拿起来仔细看。
纸页上记录着几笔漕运银两的流向,数字旁边有几个模糊的印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日期,正是三年前苏家被抄家的前几日。
顾长风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是苏家的旧账?”
“是我父亲留下的。”
顾长风抬头看她。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苏晚晴没有惊讶。
“顾大人早就知道?”
“我不敢说早就知道,只是有过怀疑。”
“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你没有做过违法的事。一个人想查清自己父亲的冤案,不该成为被怀疑的理由。”
顾长风将账本残页收好。
“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独自行动。李大人若真与此案有关,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便不只是失去一份账房差事那么简单。”
“我明白。”
“你不明白。”
顾长风的语气第一次严厉起来。
“苏姑娘,你在锦云楼待了三年,习惯了把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查案不是一个人往火里走。你需要同伴,也需要证据。”
苏晚晴没有反驳。
柳如烟在旁边轻声道:“顾大人说得对。裴元庆已经不在了,至少别再让活着的人替他去死。”
这句话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长风把账本残页放进袖中。
“我会去查李大人当晚是否到过锦云楼。苏姑娘,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云舟刚才去了书房。”
苏晚晴心里一紧。
“他发现了什么?”
“他在找那半块玉佩。”
苏晚晴脸色微变。
顾长风看着她。
“如果那块玉佩真的与苏家有关,你最好尽快想清楚,是否要告诉他真相。”
说完,他转身离去。
窗外的风又起了。
柳如烟看着苏晚晴,轻声问:“你会告诉他吗?”
苏晚晴望着门外。
“会。”
“什么时候?”
“等我确定,他愿意知道的是真相,而不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她知道,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