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舟在书房里找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取下来,又把书桌底下的抽屉全部拉开。书房里原本整齐的陈设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本旧账册散落在地上,砚台也被碰翻了,墨汁沿着桌沿滴下来,在地面上留下几滴黑色的痕迹。
他找的不是银票,也不是地契。
他在找那半块玉佩。
准确地说,他在找另一半。
父亲留下的玉佩,他从小便随身带着。
小时候,他曾问过裴元庆,为什么一块好端端的玉要分成两半。裴元庆那时正坐在窗边看书,听了只是笑笑,说:“有些东西,完整了反而没有意思。”
裴云舟不懂。
后来父亲把玉佩交给他,告诉他,若有一天遇到一个能让他愿意说真话的人,就把玉佩拿出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随口说的玩笑。
直到寿宴那夜,父亲死在书房,手中握着另一半玉佩。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块玉佩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家传信物。
“少东家。”
赵无极站在门口。
裴云舟没有回头。
“你来得正好。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一半玉佩。”
赵无极的神情明显僵了一瞬。
裴云舟转过身。
“你知道?”
赵无极垂下眼睛。
“属下不知。”
“你跟着我父亲十几年,他有什么东西,你会不知道?”
“老爷的东西很多。”
“赵无极。”
裴云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父亲已经死了。你还要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赵无极没有说话。
裴云舟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对不对?”
赵无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
“少东家,有些事,老爷不愿让你知道。”
“那是他的事。现在他不在了,我有权知道。”
“你以为知道真相,就能让事情变得简单吗?”
裴云舟笑了。
“难道不知道,事情就会变简单?”
赵无极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又看了看裴云舟。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裴云舟说,“你来得正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
“你认得它,对吗?”
苏晚晴没有否认。
裴云舟将玉佩放在桌上。
“你第一次看见我父亲手里的那半块玉佩时,脸色就变了。后来你又问我,父亲有没有提过苏家。你不是偶然知道这些事的。”
苏晚晴沉默片刻。
“因为那块玉佩,原本属于我父亲。”
裴云舟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父亲?”
“苏文远。”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赵无极下意识地往前一步。
裴云舟却抬手拦住了他。
“你是苏文远的女儿?”
“是。”
“你在锦云楼三年,就是为了查我父亲?”
“是。”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为了查案?”
苏晚晴看着他。
“最初是。”
裴云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比发怒更让人难受。
“最初是。”
他重复了一遍。
“那后来呢?”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
裴云舟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曾经以为,你只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账房先生。你会为了几文钱与伙计争半天,也会在下雨时把门口的花盆挪到屋檐下。我甚至觉得,你比锦云楼里许多人都更像这里的主人。”
他停顿了一下。
“原来你一直在看着我们。”
“裴云舟,我没有利用你。”
“可你隐瞒了身份。”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你可以说。”
“说什么?说我的父亲被你父亲牵连,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找你们裴家的秘密?你觉得我说出来之后,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裴云舟转过身。
“那你现在告诉我,就能像以前一样了吗?”
苏晚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不能。”
她回答得很干脆。
“但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无极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少东家,我先出去。”
“等等。”
裴云舟叫住他。
“你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吗?”
赵无极看着桌上的两半玉佩,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
“说。”
赵无极沉默片刻,缓缓道:“老爷年轻时,曾与苏文远有过往来。两人并非普通生意伙伴。三年前漕运案发生后,老爷一直觉得自己欠苏家一个交代。”
“他为什么不早些说?”
“因为当年他也牵涉其中。”
裴云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老爷曾经替李大人做过事。”
苏晚晴猛地抬头。
“什么事?”
赵无极没有看她。
“当年苏家被查,锦云楼也曾提供过一部分账目和证词。那些东西后来成了定罪的依据。”
裴云舟向后退了一步。
“我父亲参与构陷了苏家?”
“老爷不是主谋。”
“但他参与了。”
赵无极低下头。
“是。”
苏晚晴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裴元庆究竟在苏家旧案中扮演什么角色。她曾经怀疑他是旁观者,也曾怀疑他是知情者,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递交过证据。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要翻案?”
赵无极看向她。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当年交出去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的?”
“李大人。”
赵无极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裴云舟看着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赵无极没有回答。
苏晚晴却已经明白了。
“你也参与了。”
赵无极闭上眼睛。
“是。”
裴云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是我父亲最信任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得比别人多。”
“你到底做过什么?”
赵无极慢慢抬起右手,露出袖口下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
“当年,我奉命把一份账册送到漕运使衙门。那份账册后来被替换,里面多出了几笔苏家贪墨的记录。我知道账册不对,却没有阻止。”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只要照着命令做,事情就不会牵连到更多人。”
裴云舟冷笑。
“你以为?”
赵无极没有辩解。
“后来苏家出事,苏文远被押走。我曾想过把真相说出来,但李大人告诉我,如果我开口,裴家也会被牵连。老爷那时刚刚接手锦云楼,云舟你还小……”
“所以你就闭嘴了?”
“是。”
“你守了裴家十几年,却让别人家破人亡?”
赵无极没有抬头。
“是。”
裴云舟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忠诚,原来可能只是另一种逃避。
赵无极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我写的坦白书。”
裴云舟没有接。
“你现在拿出来,是想让我替你求情?”
“不是。”
赵无极把纸放在桌上。
“我写下这些,是想把当年做过的事交代清楚。老爷死了,我不能再拿他的名义替自己遮掩。”
苏晚晴看着那张纸。
“你为什么现在才愿意说?”
赵无极苦笑。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认罪就会失去一切。直到老爷死了,我才发现,什么都没失去的人,往往才是最不该活得心安理得的人。”
屋外传来一声鸟鸣。
裴云舟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半玉佩。
他将它们轻轻拼在一起。
云纹终于完整了。
玉佩背面有两行极小的字。
一行是“云聚”,另一行是“云散”。
而在两行字之间,还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苏裴旧约。”
裴云舟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
苏晚晴也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玉佩不是为了让人记住谁欠了谁,而是为了提醒人,约定一旦立下,就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履行。
“我父亲和你父亲,究竟约定过什么?”她轻声问。
赵无极看着那块玉佩,终于说:
“他们约定过,若有一天漕运账目出了问题,彼此要替对方守住真账。”
“真账在哪里?”
赵无极摇头。
“我不知道。老爷没有告诉我。”
裴云舟把玉佩收进掌心。
“那就去找。”
苏晚晴看向他。
“你愿意和我一起查?”
裴云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父亲。”
“我也不知道。”
裴云舟抬起头。
“但我想知道真相。”
他看着苏晚晴,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次,不要再一个人走在前面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线日光落进书房。
那块被分成两半的玉佩,终于在两个人手中重新合拢。
只是他们都明白,玉佩可以拼在一起,三年前被撕裂的人生,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复原的。
而赵无极的坦白书,也只是这场旧案真正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