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醒醒!”
程野是被一声哭喊扎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劈开了一道缝,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淌。
他最后记得的是雨,是一张拍在胸口的验收单。
桥没修牢,他不肯签,有人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了单子上。
他坐的那辆车刚开上便桥就是一歪,水漫了上来。
可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道土城墙,底下堆着夯土、石头、断了把的锹。
“哭什么哭!你哥欠吕老爷半个月的口粮,拿你抵账,往后在吕府烧火,有你一口饭吃,便宜你了!”
啪,一鞭子抽在他脸边的土上,土星子溅进他嘴里。
三步开外,一个汉子揪着个小丫头的头发,正往坡下拖。
汉子三十来岁,破毡帽歪在后脑勺上,露出头顶一块癞疤,寸草不生,亮得反光,一咧嘴满口黄牙。
小丫头瘦得像根柴火棍,两个枯黄的小揪揪被他拽散了一个,脚后跟在土里犁出两道沟,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不看那个汉子,只看他。
“哥,你躺了一百二十三口气那么长,我一口一口数的,你别骗我,你起来。”
记忆这才砸进来,他眼前一黑。
这副身子也叫程野,十九岁,爹娘死在兵灾里,背着妹妹程小满一路往西,逃到临渡这座边城,被官府拉来修城墙,一天两碗稀粥。
胃里空得发疼,嘴里一股苦水,那两碗粥稀得能数清米粒,喝下去撑不过半个时辰。
役夫的家小,官府也记着半碗,小满那半碗,这半个月全被赵癞子扣下,倒过来说是她哥欠吕老爷的口粮。
拖人的就是监工赵癞子,军仓吕仓官的小舅子,这半个月,他鞭子底下抬出去的民夫不止一个。
原身不肯拿妹妹抵账,赵癞子抄起一根杠子,照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那根杠子这会儿就扔在他手边,一头沾着血,红得发暗。
她数的那个哥,已经死在这道墙根底下了。
可那一百二十三口气,等来的是他。
程野盯着那截血,人打死了,还要把妹子拖去抵账。
他接了这副身子,这一棍子的账,也一块儿接了。
围着的民夫有二三十个,一个个握着锹,脚底下像生了根,有个老汉把脸扭过去。
赵癞子回头,见他坐起来,乐了。
他把鞭梢甩得啪啪响:“哟,命挺硬啊!正好,躺着的拖不动,站着的自己走,你妹子跟我去吕府,你接着给老子夯墙。”
程野没理他,眼睛落在坡上。
坡上停着一辆独轮土车,装得冒尖,全是刚掘出来的湿夯土。
车头朝着坡下,轮子前头拿一块石头掩着,正对着坡下赵癞子站的那块地。
坡上的土被昨夜的雨泡软了,两条车腿杵在泥里直打滑,全靠轮子前头那块石头吃着劲。
这是他上辈子落下的毛病,看什么都先找支点。
他抓起手边那根杠子,上头原身的血还没干透,黏手。
程野拄着杠子撑起来,一步一晃,退到土车边上。
赵癞子嗤地一笑,往前迎上一步:“怎么,还想跟老子动手?你连杠子都拿不稳。”
这副身子饿了半个月,握着杠子的手直打颤。
他倒真想动手,上辈子打的十年形意拳都还在身上,可是身子骨太弱,发不出力。
但是撬东西用不着力气大,用得着支点找得准。
赵癞子这一步,正迎进车头对着的那块地,小满叫他揪着头发扯在身子外侧,偏开一大步。
他一脚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到车轮边上,挨着那块掩轮的石头。
杠子尖插进掩轮石底下,往踢过去的石头上一搁。
整个人往杠尾上一压。
掩轮石咯噔一声翻出去。
土车晃两晃,顺着坡冲下去,撞上赵癞子脚跟前一道土坎,车头一栽,三百来斤湿土哗地泻下来。
赵癞子正扬着鞭子,土已经埋到脚脖子,他慌忙松开小满的头发往后跳。
跳慢了半步。
翻过来的车斗结结实实扣在他两条腿上,连人带鞭子压进土里。
“哎哟我的腿!我的腿!”
小满正往外挣,头发一松,人跌出去,在地上滚个跟头,爬起来,一头扎进程野怀里。
她轻得像一捆干草,浑身都在抖,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嘴里还在数。
“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哥,你醒了,我不数了。”
程野把她散开的那个小揪揪拢起来,指头碰到她额头上一块青,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上辈子他死在水里的时候,没人数着等他。
四下里只剩赵癞子在嚎,民夫们张着嘴,看看翻过来的土车,又看看他手里的杠子。
伙房的胖子咽了口唾沫:“程哥,邪门了,一根木头,掀翻一车土?”
程野说:“不是木头掀的,是那块石头。”
城墙垛口上,有人哈哈笑起来。
一个老兵蹲在垛口上,抱着个酒葫芦,膝盖上缠着发黑的布,笑起来露出两颗豁牙。
“狗日的赵癞子,打了半个月的人,叫一车土给夯了!”他灌一口酒,“痛快!”
是守城的戚大山,这半个月他天天蹲在那个垛口上喝酒,底下抽得再狠,他也没下来过一回。
土堆里,赵癞子挣出半截身子,脸憋成猪肝色,指着程野的鼻子骂。
“你个逃荒的贱骨头!你知道老子姐夫是谁?军仓的吕老爷!今儿你不跪下磕头,明儿老子叫你们兄妹俩一块儿填城墙!”
程野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手边那根鞭子,低头看他,握着杠子的那只手又抖起来,这回不光是饿的。
“你姐夫要是真管用,这会儿你该在他家吃酒,不该在这儿啃土。”
民夫里有人扑哧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程野弯腰把脚底下那根鞭子从土里抽出来,卷两卷,插进自己腰里。
赵癞子眼珠子都红了:“你敢拿老子的鞭子!”
程野说:“打死过人的东西,不该在你手里。”
赵癞子脖子一缩,见民夫们都在看他,又梗起来。
他冲人群吼:“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他!谁拿下他,今晚多领一碗粥!”
有两个汉子握着锹,往前挪了半步。
程野冲那两个人说:“粥是吕家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两个人看看程野手里那根沾血的杠子,又看看土车底下的赵癞子,到底没敢上前。
有一个动了,是方才把脸扭过去的那个老汉。
他握锹的手直哆嗦,可还是把锹往地上一杵,走到程野身边站住。
他眼睛落在程野怀里的小满身上,嗓子是哑的:“我那孙女要是没死在路上,也这么大,赵癞子,你打死的还不够?”
没人再往前站,可锹把一根接一根磕在地上,咚,咚,咚,谁先磕的,谁也说不清。
程野望过去,那些脸上的怕还没褪干净,握锹的手还在抖,可没有一个往后缩。
后脑勺那道口子还在突突地疼,心口那块地方,热了。
再看向外边,临渡城趴在河西的坡上,前头一道河,河上一座桥。
他低下头,脚边那堆夯墙的石头里压着半截青石断碑,土埋了一半,碑上剩三个字。
临渡关。
关?这么一座土城,从前是一道关?
他还没琢磨明白,西门洞里锣响起来,咣,咣,咣,一声比一声急。
一个传令兵从西门外冲进来,在门洞底下勒住马,把一张黄纸拍在城墙上,亮开嗓门念。
“大营军令!大军西撤!临渡军仓粮械,择要西运!守军殿后三日,期满撤回!”
最后一行,他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其余军民,自行就便!”
城墙根底下先是一静,接着炸了窝,有人问什么叫自行就便,有人说就是不管咱们了。
西门城楼上,一个扎着布带的姑娘抡起枪杆,砰地砸在垛口上,震下一溜黄土,身边两个兵连拉带拽,把她拖了下去。
那老汉望着自己刚夯起半截的墙,锹把从手里滑下去。
半个月前东边那一仗,三千多人没回来,燕军一过河,头一个就是临渡。
朝廷不要这座城了。
城里这两千来口人,连同他们兄妹俩,一起不要了。
小满仰起脸:“哥,自行就便是什么意思?”
程野低头看着她额头上那块青,看着那个拽散的小揪揪。
“意思是,往后吃什么、住哪儿、谁来守,都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小满没再问,把他的衣角又攥紧一点。
“那我数着。”
西门那边传来车轴声,十几辆大车一辆跟一辆往西去,车上码着粮袋,鼓鼓囊囊,押车的全是军仓的人。
跑?逃荒这一路,原身亲眼见过溃兵为半袋糠,把一个背孩子的汉子砍翻在路边,孩子就趴在他背上哭。
再往西,散兵沿路抢村子,燕骑专撵路上的人,这副身子背着一个十一岁的丫头,走不出三天。
程野看着那一溜车,手里的杠子没撒开。
能叫人活下去的东西不在路上,在这座城里,这会儿正装在车上往西拉。
最前头那辆车上坐着个穿绸袍的胖老爷,慢吞吞地剥着一把炒栗子。
土堆那边,赵癞子被人从土里拽出来,一瘸一拐扒着车辕往那胖老爷跟前蹭,一只手指着程野,嗓子都喊劈了。
“姐夫!就是他!”
吕德厚没急着下车。
他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完,扔进嘴里,慢慢嚼了,这才扶着车辕,一只脚一只脚地踩到地上。
人胖,一身绸袍子绷在肚子上,扣子一颗一颗都在使劲。
右手拇指套着个绿得发油的玉扳指,走一步,扳指在车辕上磕一下,嗒,嗒。
赵癞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就嚎:“姐夫,你看看我这腿!今儿你不给我做主,往后城里谁还拿吕家当回事!”
吕德厚低头看他,脸上的肉动都没动:“起来,跪着说话,没分量。”
他慢悠悠走到程野跟前,从头看到脚,像在掂一袋谷子。
“你就是程家那小子,听说你刚死过一回?”
程野说:“命硬。”
吕德厚笑得很和气,两腮的肥肉往上一堆,眼睛就找不着了。
“命硬好,大营西撤,路上缺挑夫,修城的民夫全编进挑夫队,明儿一早跟车走,你命硬,正好走在头一个。”
民夫里嗡地一声。
挑夫走在大营屁股后头,燕骑追上来,头一个挨刀的就是挑夫,这话谁都不用人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