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厚掸掸袖口上的土,这才把后半截说完:“至于打伤监工的,先打四十棍,你妹子欠的账,今儿就跟我回吕府。”
赵癞子一瘸一拐扑过来,又去揪小满的头发。
程野上前一步,把小满挡在身后。
赵癞子的手抓个空,叫他一眼钉在半道上,讪讪缩回去。
小满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哥,早上装车,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的,最后头那三辆,是从县仓后门推出来的。”
程野顺着她的话往西门那一溜车看过去,最后那三辆,车底压得比前头的低。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能撬动这个胖子的,只有满街这些眼睛。
他抬起头,冲吕德厚开口:“吕仓官,打个赌。”
吕德厚一愣,像是听见一头驴说了人话。
程野没等他回过神:“你车上装的,不全是官粮,我说中了,我妹子的账一笔勾销,修城的民夫留下修城,不当挑夫。”
吕德厚眯起眼:“说不中呢?”
“四十棍加一倍,八十棍,我自己趴下挨,一声不吭。”
小满揪着他衣角的手一下子攥紧。
吕德厚没急着应,扳指在拇指上转一圈。
程野等着,“不全是官粮”这句满街都听见了,这胖子不应,明儿全城都要嚼军仓的舌头。
应了也不亏,八十棍打在一个饿了半个月的人身上,跟打死没两样,还是自己赌输的。
吕德厚这才开口,不紧不慢:“八十棍不够,说不中,八十棍照挨,你妹子跟我回吕府,往后就是吕府的人。”
程野还没开口,小满先拽他一下。
小满仰着脸,嗓子细细的:“哥,我看得清清楚楚,赌。”
程野看着吕德厚:“成。”
吕德厚这才笑眯眯地冲四下拱拱手:“好,大伙都听见了。”
赵癞子笑得最响,一边笑一边捶腿:“一个丫头片子看见的东西,也拿来打赌?她那双眼睛,也算数?”
城门楼上飞下来一颗炒豆子,啪地打在赵癞子脑门那块癞疤上,弹出去老远。
赵癞子捂着脑门往上看。
垛口边上,方才砸垛口那个扎布带的姑娘嘎嘣嚼着豆子,冲他一龇牙,把脑袋缩回去。
满街的笑声掉个头,冲着赵癞子去了。
吕德厚没笑,等笑声落下去才开口:“说吧,军仓的车,你可别指望翻开看。”
程野没接这话,走到最后头那三辆车跟前,蹲下去:“不用翻。”
后脑勺一阵发晕,他拿手撑住地,才稳住。
西门这一段是黄土路,昨儿夜里落过一阵雨,面上软一层,车停在哪儿,轱辘就在哪儿压出一道印。
前头十四辆压下去的深浅差不多,后头这三辆,深了一指。
他把食指插进辙里比一比,又去前头的辙里量一回。
压出多深的辙,车上就是多重的分量,这东西不用秤。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同一种车,同一条路,装得一样高,后头这三辆,压得比谷子深一指,打县仓后门推出来,又这么压秤,吕仓官,什么谷子有这个分量?”
吕德厚脸上的笑没了。
他的嗓子一下尖起来:“来人,把这个刁民给我……”
程野没等他说完,一步跨上最后那辆车,揪住顶上那袋粮的口子往下一拖,粮袋自己滚下去,又拖一袋。
底下码着灰白的砖,方方正正,一块压着一块。
仓吏们扑上来,头一个刚扒住车帮,方才站到程野边上的那个老汉,一锹把横在他胸口上:“让他掀!掀出来了,咱们就不用去当挑夫!”
伙房的胖子一身肥肉堵在车辕上,后头两个挤不过去,急得直跺脚,民夫们一窝蜂涌上来,把另外两辆车上的粮袋往下拽。
人堆里挤出一个穿半旧青袍的瘦官,怀里抱着一本比砖还厚的账册,扑过去拿指甲刮下一点放进嘴里,脸色全变:“县仓的官盐!两千来口人,城里就剩这三车盐,你要拉到哪儿去?”
这瘦官是临渡的县丞,掌管一城钱粮,仓里出一粒米,都得从他那本账上过。
他又从粮袋底下扯出一只扎红绳的麻袋,手直抖:“柳家湾寄在公仓的谷子,你也敢拉!”
吕德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又把笑堆回来:“盐是大营要的,下官奉命西运,县丞管得着大营的事?”
县丞把账册摊在胳膊上:“军令说的是临渡军仓粮械,县仓的盐,哪一个字写着军仓?”
吕德厚张张嘴,没接上话,满街的人已经嚷成一片。
程野这才跳下车,冲那几个仓吏一指红绳袋子:“推回公仓。”
县丞抱着账册跟一句:“公仓的粮,县里收,谁不推,下官记他一笔。”
仓吏们扭头去看吕德厚,吕德厚额头上的汗顺着肥脸往下淌,他们只好低着头,把粮袋往回扛。
门洞的阴影里这时才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个子不高,护肩洗得发白,左手虎口横着一道深疤,身后跟着十来个兵。
守备段继先,管着临渡这一营守军,认死理,营里的兵怕他,又服他。
吕德厚的腰当场弯下去半截:“段守备,这刁民打伤监工,又翻军仓的车……”
段继先看看卸了一地的盐砖,又看看往回扛的谷子,目光落到程野脸上,那一眼很短,像拿尺子在他身上量过一道。
“盐归县仓,官粮留在西门,三日后随我走。”
他眼角扫过扒着车辕的赵癞子:“监工把人往死里打,人没死成,还了他一车土,扯平了。”
程野说:“一棍子一车土,平了,他拖我妹子那一道,没平。”
段继先看着他:“你要怎么平?”
程野看向吕德厚:“吕府欠她半个月的粥。”
段继先连头都没回:“吕仓官,给。”
程野还盯着那张胖脸:“还有赌的那两样。”
吕德厚扭头去看段继先,段继先就那么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吕德厚从牙缝里往外挤:“勾了,都勾了。”
程野看着他:“其余的,记账上了。”
段继先说:“修城的民夫留下修城,挑夫,大营自己找。”
民夫堆里先有人愣愣地问:“真的假的?”接着一片锹把子砸在地上,砸得尘土直扬,有人嗷地喊出声。
那老汉拄着锹挤到程野跟前,嘴唇直哆嗦,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原身记得,修城的都管这老汉叫孙伯。
程野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孙伯,你站着就成,赵癞子喊人拿我那会儿,就你一个站到了我边上。”
老汉被他托着,跪也跪不下去,抬起袖子狠狠擦眼睛。
后头有人闷声闷气地接话:“下回,我也站你边上。”
跟着就有人喊算我一个,有人喊还有我,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伙房的胖子挤不进来,在人堆外头踮着脚嚷:“我拿肚子堵车辕,也算站过!”
赵癞子坐在地上,脸憋得比他头上那块癞疤还亮。
段继先转身走两步,背对着程野站住。
“你会看车辙?”
“会。”
段继先点点头,走了。
程野看着那个背影,这人看人跟他验料一个样,先量一遍,再开口。
小满问:“哥,咱们不用去当挑夫了?”
程野说:“不用了,你也不用去吕府了。”
她长长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给他。
“早上藏的,赵癞子没看见。”
程野把她手里那小半也拿过来,两半比一比,大的塞回她手心,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按拢。
小满还要往回推,他咧嘴一笑,先把小的那半咬下去一口。
饼硬得像块瓦,嚼得牙根发酸,饿空的肚子里总算有点底。
往后城里要是磨得出白面,头一碗,得给这丫头。
还没咽下去,东城楼上锣响起来,又急又乱。
一个斥候从东门冲进来,马还没停稳就滚下鞍子,喘得话都连不成串:“燕骑过了东边的五里坡,奔河边来了!桥那头怕是还有百十口人没过来!五里坡底下那几个庄子,青壮全叫燕骑拿绳子拴走,一根绳上拴一串,走慢了就拖着走!”
段继先猛地站住:“桥上的绞盘呢?”
斥候直摇头:“没人了!大营的绞盘兵昨儿夜里就跟着走了,会抽那一跨的匠人也走了!那一跨抽不下来,桥就断不了!”
城门口又乱起来,有人扛起包袱就往西门跑,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街当中,转两圈,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段继先回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城里,有没有人会抽那一跨?”
人堆里一个跟大营修过桥的老木匠缩了缩脖子:“那一跨不是摇绞盘就完的,绳兜错了地方,梁卡在墩子上,燕骑踩着梁就过来了,会兜的那几个,全走了。”
没人再吭声。
车辕边上,吕德厚又剥开一颗栗子,搁进嘴里,慢慢地嚼。
程野看着他。
桥要是丢了,这个胖子坐着车跟兵往西一走,用不着跑,小满可跑不了。
上辈子他死在一座桥上,这辈子才睁眼头一天,又一座桥摆到了他跟前。
小满还攥着他的衣角。
程野把嘴里那口饼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