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8日,下午3点17分。
张云飞永远记得这个时刻。
他蜷缩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手机游戏正打到最关键的时刻。屏幕里的英雄正在释放大招,眼看就要五杀超神——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医院人事科,王科长。
张云飞皱了皱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王科长这个人,平时没事绝不会给他打电话。
他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云飞啊,在忙吗?”
王科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式化,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王科长,我在家休息呢。”张云飞坐直了身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让张云飞的心莫名揪了起来。
“是这样的……”王科长清了清嗓子,“医院出了点事,你应该也听说了。药房那边的事,现在上面要求严肃处理……”
“药房的事?”张云飞愣了一下,“王科长,那是监控坏了,又不是我弄的,我那天晚上明明……”
“云飞,你先别激动。”
王科长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今天上午院领导开了紧急会议,决定……鉴于你在这次投毒事件中的严重失职,医院决定立即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
张云飞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什么?”
“医院会按照规定给你办理解聘手续,失业保险那些你放心,会帮你弄好的。”王科长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悼词,“至于后续的法律责任问题,公安机关那边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这个我也没办法……”
后面的话,张云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疯狂敲击他的太阳穴。
“投毒”、“失职”、“解除劳动合同”……
这些词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他的脑子里。
“王科长……”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我真的没有……那件事不是我干的……”
“云飞,我理解你的心情。”王科长叹了口气,“但人证物证俱全,监控又恰好坏了,你储物柜里又找到了那些东西……唉,我也替你可惜,但这种事,不是谁惋惜就能改变的。”
电话挂断了。
张云飞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床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两个月前。
2020年2月17日,星期一。
那是张云飞人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工作日。
他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医院,换上白大褂,开始一天的工作。整理药品、核对处方、给患者取药……五年来,他重复着同样的流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张云飞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人,但他足够认真,足够仔细。在药剂科这个默默无闻的岗位上,他一直是最勤快的那个——帮同事顶班的是他,加班整理药品的是他,对患者和声细语的也是他。
同事们都说,张云飞是个好人。
但好人,有时候并不等于幸运的人。
那天晚上下班前,张云飞照例检查了一遍药品柜。这是他工作五年养成的习惯,每天下班前必须亲自确认一遍药品存放情况。
当他检查到剧毒药品专柜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批标注着“氰化钾”的药物,包装有些异常。
按照规定,剧毒药物必须使用特殊的防伪包装,每一盒都有独立的编号和封条。但眼前这批药物的包装明显被拆开过,封条也换成了普通的透明胶带。
张云飞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业五年,虽然没遇到过投毒事件,但也听说过医院里偶尔会有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有些人为了报复社会,或者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会在医院里搞破坏。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汇报。
但当他拿起电话时,科室主任老李的身影出现在药房门口。
“小张,都下班了还不走?”
老李今年五十多岁,平时对张云飞挺照顾的。他笑眯眯地走过来,看了看张云飞手里的电话,又看了看药品柜。
“你发现什么了?”
张云飞犹豫了一下,把情况说了。
老李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这样啊……”他拍了拍张云飞的肩膀,“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保卫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先回去休息。”
张云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主任,要不我先把现场保护起来……”
“不用不用,我来处理就行。”老李摆摆手,“你一个药师,别掺和这些事了,赶紧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张云飞想了想,觉得也是。反正老李是科室主任,这种事交给他处理应该没问题。
于是他换了衣服,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他刚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一大群人围在门诊楼前。
“出什么事了?”他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
护士的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药房……药房出事了!昨晚有患者吃了药中毒,三个人送进ICU,听说有一个已经……”
张云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冲进药房,发现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拦住了他,说这里暂时不能进。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到老李被几个穿制服的人围着,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才知道,昨晚有三名患者在服药后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其中一人抢救无效死亡。而那批出问题的药物,正是他头天晚上发现异常的那批。
更诡异的是,药房的监控录像显示,在事发时间段,监控设备“恰好”发生了故障,画面一片漆黑。
而当天下午,警察在张云飞的储物柜里,发现了那批被掉包药物的残留包装。
人证物证俱全。
张云飞被带到派出所接受调查,录了一整夜的笔录。他反复解释自己那天晚上发现异常后就回家了,是科室主任老李让他先走的。
但老李矢口否认。
“我跟小张说了,让他把现场保护好,明天再处理。谁知道他怎么搞的……”
监控坏了,老李不承认,储物柜里又有物证。
张云飞百口莫辩。
在派出所待了三天后,因为证据不足,他被释放了。
但医院的事还没完。
回到现实。
张云飞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这一个月来,他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被带去派出所、被网暴、被万人唾骂、被医院开除……
新闻上铺天盖地的报道——
“无良药师投毒害命,良心何在?”
“信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发生重大医疗事故,三名患者中毒一人死亡”
“投毒嫌疑人系药房药师,目前已被警方控制”
他的照片被发到网上,名字被挂在热搜上。评论区里全是诅咒和谩骂——
“这种人应该判死刑!”
“庸医害人,丧尽天良!”
“为什么不把这种人抓起来枪毙?”
张云飞关掉手机,不想再看。
他知道自己在网上说什么都没用,键盘侠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
而他,恰好成为了那个对象。
但最让他想不通的是——
到底是谁害他?
老李?那个平时对他挺照顾的科室主任?可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还是说……背后还有别人?
张云飞不是傻子。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监控“恰好”坏了,储物柜里“恰好”有物证,老李“恰好”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这么多“恰好”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有人设计了他。
但他想不通的是,自己一个小小的药师,既没有钱,也没有权,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来陷害自己?
窗外,雨越下越大。
张云飞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再想这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打算理会。
但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害吗?来青云区长安路44号。”
张云飞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什么“你为什么被害”,听起来就像是诈骗短信的套路。
但绝望中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披上外套,推开门,冲进了雨中。
雨夜的青云区,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张云飞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青云区是信州市最老的城区,街道狭窄,房屋破旧,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与江岸区的高楼林立不同,这里到处都是三四层的老式楼房,巷子套着巷子,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张云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因为太绝望了,绝望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抓住。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冤枉,不甘心一辈子背着“投毒犯”的罪名。
也许……只是因为那句“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害”。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老旧的牌匾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44号诊所”
五个褪色的红字,用苍劲的笔法写在一块老旧的木板上。
牌匾旁边,是两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月亮。明明是四月份的天气,但站在这两棵树下,张云飞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都是老旧的民居,没有商铺,没有人烟。只有这间挂着“44号诊所”牌匾的小楼,静静地矗立在巷子的尽头。
门是古旧的木门,漆色斑驳。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棂,玻璃上贴着一层泛黄的纸。
张云飞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普通的候诊区,几张旧木椅,一排养生杂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深山古寺,云雾缭绕。
看起来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中医诊所。
张云飞正要开口喊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他猛地回头。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冷秀丽,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如玉。她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一根玉簪简单地盘在脑后。
气质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张云飞愣住了。
“你……是你给我发的短信?”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她说,“淋了雨会生病的。”
张云飞跟着她走进诊所。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门外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低声私语。
而更让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候诊区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用幽怨的目光盯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张云飞打了个寒颤。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自己,但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女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张云飞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太累了,看花眼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不知为什么,张云飞总觉得她好像在笑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困惑。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发短信?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被害的事?
就在他满腹疑问的时候,女子开口了:
“我叫张雨娜。”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山间的泉水。
“这里是44号诊所。”
她放下茶杯,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张云飞。
“你可以叫我张大夫,也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
“老板。”
“如果你想在这里工作的话。”
张云飞更懵了。
“工作?”他下意识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张雨娜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张云飞面前,微微仰起头,与他对视。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她的眼睛很清澈,但张云飞总觉得这双眼睛的背后,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比如……”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张云飞的心上。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张云飞浑身一震。
“你知道?”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知道是谁害我的?”
张雨娜摇摇头。
“陷害你的人是谁,我暂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普通人,斗不过他们。”
“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
她转身走向诊所深处,背影清冷而孤傲。
“我可以教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让你有能力,查出真相。”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句话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回荡:
“今晚先休息吧。明天开始,你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张云飞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这个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事?
她说要教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还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刚才那个感觉有东西盯着自己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那盏老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张云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管它是什么,既然来了,就先看看再说。
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迈开脚步,跟着张雨娜的身影,走进了44号诊所的深处。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角落里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又悄悄地浮现了出来。
它用幽怨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能看见我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候诊区里回响。
但张云飞,已经走远了。
雨还在下。
夜色正浓。
而在这座老旧的诊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