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云飞在诊所的一间小屋里住下了。
小屋在一楼后面,大概十来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闻起来很舒服。
张云飞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开始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叫张雨娜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怎么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的“不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还有……
张云飞突然想起进门时的感觉。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房间的各个角落。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还在。
就像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窥视着他。
张云飞打了个哆嗦,用被子蒙住头。
“一定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他自言自语,“对,一定是这样。”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云飞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不对,应该是被“很多”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意外地好。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气氛让他安心?
张云飞摇摇头,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候诊区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昨晚那种阴森森的感觉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老式中医诊所。
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长安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老房子升起袅袅炊烟,隐约能听到早点摊子的吆喝声。
两棵老槐树依然矗立在门口,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张云飞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
他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诊所里。
这时他才发现,诊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他走过去探头一看——
张雨娜正坐在一张老式的木桌前,给一个老大爷诊脉。
老大爷大概七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张雨娜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问老人家几个问题。
老大爷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哪里不舒服——腰酸、腿软、晚上睡不着觉……
张云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昨天晚上还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可以教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今天却像是个普通的中医大夫一样给人看病。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看够了没有?”
张雨娜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张云飞吓了一跳。
他回过神,发现张雨娜正抬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挡光。”
张云飞摸了摸鼻子,走进诊室。
老大爷笑呵呵地看着他:“小张啊,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小张?张云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大爷是在叫张雨娜。
张雨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昨晚刚收的。什么都不懂,还在考察期。”
张云飞:“……”
什么叫什么都不懂?他好歹也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但他没敢反驳,只是讪讪地站在一旁。
老大爷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番:“不错不错,看着机灵。年轻人,好好学,小张的本事可了不得呢。”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学。”张云飞连忙点头。
老大爷又絮叨了几句,张雨娜给他开了个方子,叮嘱他按时吃药、少吃油腻、多晒太阳。
老大爷拿着方子走了,诊室里只剩下张云飞和张雨娜两个人。
张雨娜收拾着桌上的脉枕,头也不抬地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还行。”张云飞说,“就是觉得有点冷。”
“正常。”张雨娜说,“诊所的阴气重,你刚来还不习惯。”
“阴气重?”张云飞眨眨眼,“什么意思?”
张雨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张云飞愣了一下。
奇怪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昨晚进门时的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没有。”他摇摇头,“可能是我太累了,眼花了吧。”
张雨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表情让张云飞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说谎的小孩。
“行吧。”她站起身,“跟我来,我带你熟悉一下诊所的环境。”
44号诊所比他想象的要大。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二层小楼。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七拐八拐的,像是个小型迷宫。
张雨娜带着他从候诊区开始,依次介绍了一楼的各个房间——
候诊区旁边是诊室一和诊室二,昨晚她给病人看诊的地方。
诊室后面是药房和杂物间。药房很大,有好几排高大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中草药混合的味道,有的苦涩,有的清香,有的辛辣。
杂物间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药罐、坏掉的椅子、生锈的铜器……张云飞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但张雨娜没让他细看,直接带他去了下一个地方。
“一楼基本上就是这些。”张雨娜说,“后面有个小院子,是晾晒药材的地方。二楼是生活区,有休息室、资料室,还有……灵异诊室。”
“灵异诊室?”张云飞好奇地问,“那是干什么的?”
“给特殊的病人看病的。”
张雨娜说得轻描淡写,但张云飞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特殊的病人”是指什么?
他正想问,张雨娜已经转身走向后院。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后院很小,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封着,上面压着一面八卦镜。
张云飞注意到,那面八卦镜的镜面漆黑如墨,和普通的镜子完全不同。
“守真叔,有客人来了。”张雨娜对着后院角落的一扇小门喊道。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
张云飞愣了一下。
这个老人他见过。
昨晚他昏倒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您是……”
“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是古钟的低鸣。
“我叫张守真,是这家诊所的主人。”
他看着张云飞,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也是雨娜的父亲。”
张云飞张大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雨娜的父亲?那岂不是说……
“没错。”张守真点点头,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是我让雨娜给你发的短信。”
“为什么?”张云飞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我的事?您为什么要帮我?”
张守真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张云飞乖乖地坐下,张雨娜也在一旁坐下。
晨光从头顶洒落,给这个小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张守真看着张云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陷害吗?”
张云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药师,没钱没权,没得罪过谁……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费这么大劲来害我。”
“因为你有价值。”
张守真的话让张云飞愣住了。
“价值?我有什么价值?”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师?”张守真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发现那批药物被掉包?为什么你能感觉到有人盯着你?为什么你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敏锐?”
张云飞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比别人稍微仔细一点、认真一点。
但现在被张守真这么一问,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
从小到大,他总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小时候外婆家的那个池塘……
大学解剖楼里的那种被注视感……
在医院工作时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异常……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敏感,或者是心理作用。
但现在看来……
“你的体质天生异于常人。”张守真说,“你天生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只是你的能力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所以你自己没有察觉。”
“我的能力?”张云飞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说……我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
张守真点点头。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而已。”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张云飞面前。
“你现在看不见,是因为你的阴阳眼还没有完全打开。但我可以帮你打开它。”
“打开之后呢?”张云飞问。
“打开之后,你就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真相。”张守真说,“看见那些游荡在人间的亡魂,看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
“然后呢?”
“然后——”
张守真的目光深邃。
“你就能查出害你的凶手。”
张云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查出凶手。
是的,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自己,是谁让他背上“投毒犯”的罪名,是谁毁了他的人生。
如果他有这个能力……
“我愿意。”他脱口而出,“请张大夫……不,请张师父教我!”
张守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叫师父还太早。”他说,“我先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看看你的资质怎么样。”
“如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再正式收你为徒。”
张云飞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努力!”
张守真点点头,转身向那扇小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张守真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严肃:
“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也会遇到很多以前想象不到的危险。”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
张云飞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那些冷嘲热讽的眼神,那些午夜梦回时的不甘和愤怒。
他不甘心。
他不认命。
他想查出真相。
“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张守真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小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张云飞和张雨娜两个人。
张雨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后悔了可以随时走。”
“不会后悔的。”
张雨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我去药房,今天教你认药材。”
“认药材?”张云飞有些意外,“不是教我……那个吗?”
“哪个?”
“就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那个……”
张雨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先打基础。”她说,“连药材都认不全,还想学别的?”
张云飞:“……”
他怎么感觉这个师父……不,这个“考察对象”的女儿,比她爹还难搞?
叹了口气,他认命地跟了上去。
那天上午,张云飞在药房里待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他只做了一件事——
认药材。
张雨娜从药柜里拿出各种药材,让他辨认名称、功效、产地、炮制方法。
张云飞是学西药的,对中药一窍不通。在他眼里,那些晒干的草根树皮都长一个样。
结果当然是错误百出。
“人参和党参你都分不清?”
“当归和独活有什么区别,你看不出来?”
“三七和景天三七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药,你知道吗?”
张雨娜的声音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他的脑袋。
张云飞低着头,不敢吱声。
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高三课堂,被班主任骂得狗血淋头。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他堂堂医学院的高材生,居然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嫌弃成这样。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生气。
可能是因为张雨娜说得对,他确实太菜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骂人的样子,莫名有点好看?
张云飞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专心!要专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云飞终于见到了老槐树精。
当时他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突然看到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驼背老头,一个白发老太婆。
他们站在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张云飞。
张云飞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别怕别怕。”驼背老头摆摆手,“我们在这儿待了两百年了,不会害人的。”
“我叫阿槐,这是我老婆阿桑。”他絮絮叨叨地说,“你就是守真新收的徒弟?不错不错,看着挺机灵的。”
张云飞:“……你们是鬼?”
“什么鬼鬼的!”阿槐吹胡子瞪眼,“我们是精怪!精怪懂不懂?和那些孤魂野鬼可不一样!”
阿桑扯了扯他的袖子:“别吓着人家。”
她看着张云飞,眼神温和:“新来的,慢慢就习惯了。诊所里阴气重,你以后会看到更多东西的。”
张云飞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太魔幻了。
两棵老槐树居然是精怪?
还会说话?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就在这时,张雨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云飞,吃完饭去诊室,我有话跟你说。”
张云飞如蒙大赦,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完,逃也似的跑进诊所。
他需要冷静一下。
真的,太需要冷静了。
下午,张云飞在诊室里见到了张雨娜。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云飞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挺好看的。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绝对不敢说出来。
“坐吧。”张雨娜头也不回地说。
张云飞乖乖地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张雨娜开口了:
“今天上午的事,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张云飞想了想,“我觉得……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还有呢?”
“还有……”张云飞犹豫了一下,“我以前以为这只是一家普通的中医诊所,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对。”张雨娜转过头,看着他,“44号诊所不是普通的诊所。”
“白天,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
“但到了晚上……”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里接待的,是另一种病人。”
张云飞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种病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
张雨娜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打好基础。”
“其他的……不用想太多。”
张云飞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她不肯多说,他也不好追问。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回头——
候诊区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站着。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看不清脸,但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阴气。
张云飞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什么?
他再仔细看,那个人影又消失了。
只有墙角那盏老旧的油灯,在微微晃动。
“你怎么了?”
张雨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云飞回过神,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奇怪的神色。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东西……”
“什么?”
“有个人影……站在那个角落里……穿着白大褂……”
张雨娜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看向那个角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张云飞,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的阴阳眼……”她轻声说,“好像快要醒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雨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你已经开始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那些东西?”张云飞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真的有鬼?”
张雨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欢迎来到44号诊所。”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回荡。
“你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
但张云飞却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正从脚底升起,慢慢蔓延到全身。
他突然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了。
他将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里有鬼怪,有灵异,有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危险。
但也有真相。
也有力量。
也有他想要的答案。
张云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他想起来了。
张守真说过,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但他不怕。
因为——
他本来就没有退路了。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