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张云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8岁那年的夏天。
外婆家村外的那口池塘,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水面,蜻蜓在阳光下飞舞。阳光很暖,风很轻,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池塘中央。水面刚刚没过她的膝盖,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
张云飞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哥哥,你怎么不过来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水开始上涨,从她的膝盖到腰,又从腰到胸口。
但她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沙哑,变得阴沉,变得……不像人声。
“小哥哥,陪我玩……”
张云飞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跑,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小女孩的笑容还在,但那张脸开始扭曲——
白皙的皮肤变成了死灰色,明亮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
她张开嘴,露出满口尖锐的獠牙。
“小哥哥……”
“你陪我玩好不好……”
她猛地扑了过来——
“不——!!!”
张云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四周是昏暗的光线。
天花板是木质的老旧房梁,角落里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檀香味。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云飞偏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张守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昏迷了一整天。”张守真说,“喝了它,然后好好休息。”
张云飞接过药碗,闻到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灌了下去。
药汁很苦,苦得他直皱眉。但奇怪的是,喝下去之后,他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我怎么会昏迷的?”他问。
“你自己不知道?”
张云飞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他记得自己在候诊区和张雨娜说话,然后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对了,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穿白大褂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什么?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张守真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的那个东西……”他缓缓说道,“是这诊所里的'常客'。”
“‘常客’?”张云飞的心猛地揪紧,“您是说……那是……”
“鬼。”
张守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诊所里有很多鬼。有些是来看病的,有些是来借住的,还有些……只是单纯地留在这里,不愿离去。”
张云飞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一……一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一直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
“不只是昨天。”张守真看着他,“从你走进这诊所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它们中间。”
“只是你以前看不见它们,所以不知道而已。”
张云飞:“……”
他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别怕。”张守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鬼大多数都是无害的。它们有自己的诉求,只要诉求满足了,自然就会离开。”
“而且这诊所里有镇邪阵法,任何进来的鬼魂,怨念都会被压制。它们伤不了你。”
张云飞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那我为什么会昏迷?”
张守真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
“因为你的阴阳眼要觉醒了。”
“阴阳眼?”
“那是你天生的能力。”张守真说,“普通人看不见鬼魂,但你能。只是你的能力一直处于沉睡状态,需要外力来激发。”
“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白影,就是激发你能力的'引子'。”
“它把你吓晕了,但也把你的阴阳眼彻底打开了。”
张云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鬼吓晕这件事,怎么想都很丢人。
“接下来你会看到更多东西。”张守真站起身,“有些可能会很恐怖,但你必须学会面对。”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你。”
“你躲不掉,也逃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云飞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会正式教你一些东西。”
门关上了。
张云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阴阳眼?鬼魂?44号诊所?
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药师,一个被冤枉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这些东西。
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不管愿不愿意,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张云飞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从眼球深处传来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眶里膨胀、扩张。
他捂着脑袋在床上打滚,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怎么了?”
门被推开,张雨娜快步走进来。
她看了张云飞一眼,脸色微变。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张云飞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睁开眼睛。”张雨娜说。
张云飞勉强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张雨娜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关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彻底醒了。”
“什么意思?”
“你的瞳孔变色了。”
张云飞愣了一下:“变色?变成什么颜色?”
张雨娜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到他面前。
张云飞接过镜子,看向镜面。
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短发、浓眉、略显憔悴的脸。
但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黑色的瞳孔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云飞的声音发抖。
“这就是阴阳眼。”张雨娜说,“觉醒之后,你的瞳孔会泛金色。这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能力已经稳定了。”
张云飞呆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变成怪物了吗?
“别想太多。”张雨娜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这只是说明你的能力觉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能起来吗?出来吃早饭。”
张云飞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
头痛已经减轻了很多,眼睛的胀痛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但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
他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
一个驼背老头,一个白发老太婆。
他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更诡异的是——
他们没有影子。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这两个老人的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张云飞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认出了这两个人。
是门口那两棵老槐树——阿槐和阿桑。
他们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
“别怕别怕。”驼背老头——阿槐——摆摆手,“我们虽然是精怪,但从不害人。”
“我们在这儿待了两百年了,和诊所里的各位都熟得很。”
张云飞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别处——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走廊的尽头,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踱着步,慢慢走过。他的身体半透明,像是一团模糊的雾气。
院子的窗户边,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正坐在那里晒太阳。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门口,两三个模糊的身影正排着队,好像在等待什么。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鬼”。
张云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尖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叫什么叫!”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吵死了,没看到人家在晒太阳吗?”
张云飞循声看去,发现声音来自药房的方向。
一个穿着旧式药童服饰的老头正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满脸不高兴地看着他。
“小子,你叫什么?”老头哼了一声,“我叫老周,是这儿的药童。死了六十多年了,比你爷爷的岁数都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云飞:“……”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到处都是鬼,到处都是精怪。
他到底是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门再次被推开,张雨娜走进来,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张云飞,面无表情地说:
“恭喜你,阴阳眼彻底觉醒了。”
张云飞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发抖:
“我……我是不是疯了?”
张雨娜摇摇头。
“不,你只是终于能看见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了。”
她走到窗边,目光看向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
“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你以前看不见而已。”
“它们有的善良,有的邪恶,有的执念深重,有的即将消散……”
她转过身,看着张云飞。
“而你现在要学的,就是如何与它们相处。”
“如何分辨它们的善恶,如何化解它们的执念,如何帮助那些有心愿未了的鬼魂安息……”
“这就是44号诊所存在的意义。”
张云飞愣愣地看着她。
“帮助鬼魂安息?”
“对。”张雨娜点头,“我们不是单纯的驱鬼师,我们是用医家的方法,'治疗'鬼魂的病人。”
“治疗?”
“鬼魂也是病人。”张雨娜说,“它们之所以留在人间,是因为有心愿未了、有怨念未消。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它们完成心愿、化解怨念,让它们能够安息。”
“这是我们张家祖传的本事,叫做——”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
“医鬼双绝。”
张云飞沉默了。
医鬼双绝。
用治疗活人的方法来治疗鬼魂。
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好像很适合自己。
他本来就是学医的。
虽然学的是西医,但医学的基本原理应该是相通的。
“想学吗?”张雨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张云飞重重点头:“想!”
张雨娜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想学就好好表现。我爹说了,你还在考察期。”
“如果你让他失望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赶出去。”
张云飞:“……”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
“好!”他的声音很坚定,“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张雨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行了,先去吃早饭。”她转身往外走,“吃完饭去药房报到,老周会教你认药材。”
“老周?”张云飞愣了一下,“那个……那个老头?”
“对。”张雨娜头也不回地说,“他是诊所里资历最老的'人',以前是我爷爷的药童,对药材比谁都熟悉。”
“你跟着他学,能学到很多东西。”
“但是……”张云飞犹豫了一下,“他不是鬼吗?跟鬼学东西……靠谱吗?”
张雨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张云飞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那天早上,张云飞吃了来到44号诊所后的第一顿正式早餐。
早饭是张雨娜做的——白粥、咸菜、两个馒头。
简单,但很可口。
阿槐和阿桑没有一起吃,他们“站”在门口的老槐树里,絮絮叨叨地聊天。
老周也没一起吃,他说鬼不需要吃东西。
张守真也没出现。张雨娜说他有事出去了,中午才能回来。
所以早饭只有张云飞和张雨娜两个人。
张云飞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张雨娜。
她吃得很安静,动作优雅,筷子轻轻夹起咸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云飞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冷。
“看我干什么?”张雨娜头也不抬地说。
张云飞吓了一跳,差点把粥呛到气管里。
“没……没看什么……”
“吃饭就好好吃饭。”张雨娜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吃完去药房找老周,我去看看有没有病人来。”
她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事?”
张雨娜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欢迎来到44号诊所,张云飞。”
“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
门关上了。
张云飞愣愣地看着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后悔?
他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了。
他将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有鬼怪,有灵异,有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危险。
但也有力量。
也有希望。
也有他想要的答案。
张云飞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身来。
“来吧。”
他对自己说。
“新生活,开始了。”
窗外,阳光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