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双管猎枪口冒着森森寒气，几乎快捅到李二婶的鼻梁骨上。
李二婶浑身肥肉猛地一颤，那只刚伸到竹篓边上的脏手跟触了电似的缩了回来。
她两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碎石子的黄泥地上，裤裆底下热乎乎地渗出一片湿印子。
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个六岁的赔钱货，他真敢开枪崩人！
李二婶心里头又惊又惧，眼珠子却还死死往那竹篓顶上瞟，闻着那股子钻进肺管子的兰花清甜味，嫉妒的五脏六腑都在泛酸水。
凭啥啊？
老周家都快绝户了，怎么这小丫头片子进一趟老林子，不仅没让野猪拱死，还真背出这么香的山药来？
“德、德顺叔，你这是干啥！”
李二婶捂着胸口往后缩，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干号。
“乡里乡亲的，我就是瞅瞅，你还真敢拿枪指着社员不成？不就是几根破山药吗，拿到镇上顶多卖个十来块钱，至于把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样吗！”
旁边的王家小子也吓得脸皮发白，一步步往人群后头退，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就是，几根野山药当成金元宝了，小气吧啦的……”
“十来块钱？”
周老猎户冷笑一声，拄着花椒木棍往前跨了一步，啪的一声把木棍顿在王家小子的脚尖前。
老猎户那双常年盯野兽的眼睛往四周一扫，围观的十几个村民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这群眼皮子浅的蠢货，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周老猎户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篓顶上的一角芭蕉叶，露出底下那根流着乳白色浓浆、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玉山药，紧接着又把旁边一株带着茂密根须的褐皮块茎亮了一角出来。
“这是老林子深处才有的百年流浆玉山药，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五根五十年份往上的极品野何首乌！”
“别说十来块钱，这一篓子东西拉到镇上，把你们两家的破瓦房全卖了都抵不上一个零头！”
哗！
半山腰上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村民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脖子伸得像被掐住的鸭子，死死盯着竹篓里那抹温润的白光。
五十年份的何首乌？
还整整五根？
百年流浆的玉山药？
王婶子捂着嘴，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老天爷啊，她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老一辈讲古时提过这种神仙药材，这六岁的小云朵到底是什么下凡的小福星，一进深山就刨出这么大一窝救命宝？！
李二婶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半天合不拢。
她看着躲在村长身后那个还没有猎枪高的小团子，脑瓜子里嗡嗡直响，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老林子里真有这种能换大钱的宝贝，她昨天哪怕爬也得跟着爬进去啊！
“村长爷爷，咱们快走吧……”
云朵从周德顺身后探出半个脏兮兮的小脑瓜，两只布满血痂的小手死死揪着村长的衣摆，小奶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山药的浆水流干了就不值钱了，我还得快点拿去换钱，给爸爸交医院的押金呢。”
周德顺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煞白的小脸，胸口又是一阵发酸。
他把猎枪往肩上一挎，冷冷地扫了李二婶一眼。
“滚开！今天谁敢拦路，我就撸了他的村籍！”
村民们呼啦一下让开一条宽道。
杏花抹着眼泪冲上来，一把将云朵搂进怀里，看清小丫头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头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的傻妹妹啊，你这手咋成这样了……姐抱你，姐抱你去坐车！”
杏花不敢碰云朵的手，只能托着她的小屁股把人抱起来，拔腿就往山脚下狂奔。
村口的大碾盘边，老张叔早就把拖拉机摇得突突直响。
听说云朵从老林子里背出了救命药，老张叔二话不说，一分钱油费没要，拉上几人就往镇上疯跑。
拖拉机一路喷着黑烟，直接刹在了镇集东头的回春堂门口。
此时正是晌午头，集市上人来人往。
药童正在门口扫地，一抬头瞧见早上刚来过的那个小毛丫头又被抱了下来，身后村长还扛着个快撑爆的大竹篓，顿时愣了一下。
“孙爷爷！孙爷爷在家吗？”
云朵刚一沾地，就迈着发软的小短腿往门槛里冲，因为跑得太急，破草鞋绊在门槛上，扑通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
“哎哟！慢点慢点！”
刚从后堂端着茶缸子出来的孙掌柜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小丫头的胳膊。
这一扶，老掌柜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云朵的手背上。
昨天他亲手抹平的药膏早就没了影，十根细瘦的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新翻出来的嫩肉混着黑褐色的腐殖土，指甲盖都劈裂了两个，正往外渗着血水。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差点没端稳。
“你这娃娃！我昨天怎么叮嘱你的？不是让你在家歇着抹药吗，你这是又拿手去刨石头了？”
老掌柜心疼的胡子直抖，吹胡子瞪眼的就要拉云朵去后堂洗伤口。
“孙爷爷，我不疼，你先别管我的手！”
云朵反手拽住孙掌柜的袖子，仰着满是汗泥的小花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孙爷爷，我爸爸在医院里伤口化脓了，大夫说三天不交钱就要锯掉我爸爸的腿！我今天去老林子深处挖了好多大宝贝，你快帮我看看，能换多少钱呀？”
锯腿？
老林子深处？
孙掌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满头大汗跨进店门的周德顺和周老猎户。
门口路过的十几个赶集镇民听到这奶声奶气的哭求，也全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往药铺里头探头张望。
“这谁家的娃啊？才丁点大，居然进老林子给亲爹挣手术钱？”
“快看她那双手，天杀的，烂成那样的有多疼啊，我家孙子比她还大两岁呢，切菜划破点皮都哭得震天响！”
议论声中，周德顺一声不吭，双手托住肩上的大竹篓，重重地顿在药铺正中央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随着竹篓落地，周德顺伸手掀开了顶上盖着的几层大芭蕉叶。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兰花清甜药香，混着深山老泥土的淳厚气息，轰然在小小的药铺里炸开！
孙掌柜原本还拧着眉头，鼻翼刚一动，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猛地僵在原地。
他脖子咔咔地转过去，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底下都顾不上推，眼珠子死死钉在竹篓顶上那十几根白玉般的粗壮山药上。
尤其是最上面那根，断口处挂着的乳白色浓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拉出的长丝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这……这是……”
孙掌柜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竹篓边上！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国宝一样，把那十来斤玉山药轻轻挪开，紧接着，底下那五根纠缠着密密麻麻须根、粗如孩童大腿的紫褐色何首乌，彻彻底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五十年份的野首乌……一、二、三、四、五……整整五根！还有断口流蜜浆的百年野生玉山药？”
孙掌柜嗓子眼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尖叫，整个人差点仰面朝天栽过去。
他在镇上开了四十年药铺，连省城的大药商都见过不少，可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极品老药，都没眼前这一个破竹篓里装得多！
这根本不是药材，这是老天爷赐下来的活命仙丹啊！
这么娇贵的百年玉山药，还有须根连一寸都没断的五十年何首乌，真是眼前这个六岁的小奶娃，用那双血肉模糊的小烂手一点一点从绝地里抠出来的？
孙掌柜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正眼巴巴咬着嘴唇的云朵，老泪纵横，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杏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孙掌柜，您别光顾着抖啊，这整整一篓子救命药，到底能给我们云朵换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