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看清来人，紧绷的小身子一下子软了半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周德顺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刚想板起脸骂这丫头怎么越走越深，目光往下一扫，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这小丫头才六岁啊，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这会儿正试着往起背那个比她人还高的大竹篓。
粗麻绳编的肩带深深勒进她单薄的锁骨里，把那件破旧的大褂子绷得死紧，整个小身板被压得几乎折成了虾米，两条小细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草鞋底子深深陷进腐殖土里。
而在她怀里，还死死抱着用芭蕉叶裹了一半的十几根白生生的粗大块茎！
“你这娃，不要命了？背这么沉的石头干啥！”
周德顺眼珠子一瞪，心头火混着后怕往上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可等他凑近了，鼻翼猛地耸动了两下。
一股子从来没闻过的清甜香气，顺着山风直往他鼻孔里钻。
那香味不冲，却淳厚得厉害，闻上一口，连他刚才一路狂奔跑出来的满肺管子燥火都像是被温水抚平了。
周德顺低头往云朵怀里一瞅。
只见小丫头下巴抵着的那根最粗的山药，足有成年男人小臂那么粗，表皮温润得跟上了釉的白瓷一样，刚才起土时不小心磕破了一点尾端，断口处正往外渗着乳白色的浆液。
那浆液稠得跟老蜂蜜似的，挂在断口上拉出长长的丝，半天都不往下滴落，浓郁的药香正是从那一点白浆里散出来的！
哐当！
周德顺手里攥得死紧的双管猎枪直接脱了手，重重砸在厚厚的腐叶堆上。
他活了快六十岁，在这大山里进进出出几十年，啥样的山药没见过？
普通的野山药断面是水汪汪的黏液，腥气重，哪有这种浓得拉丝、还带着兰花清香的极品！
这老林子深处到底藏着多少神仙宝贝，怎么他走了几十年连根毛都没碰着，这六岁的奶娃娃一进山就跟回了自己家菜园子似的往外薅？
“老猎户，这、这是……”
周德顺声音都在打战，说话都不利索了。
周老猎户蹲在一旁，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里全是震撼与服气：“德顺，别大惊小怪的，这是老林子里的百年玉山药，断口流蜜浆，大补元气的罕见山珍。不仅如此，这竹篓底下还压着五根五十年份往上的大何首乌呢，全是这丫头一个人找出来的。”
轰的一声，周德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五根五十年份的何首乌，再加上这一大簇流蜜浆的百年玉山药？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有猎枪高的小团子。
云朵仰着满是泥巴和汗水的小花脸，两根塑料绳扎得小揪揪歪在一边，见村长爷爷盯着自己的山药不说话，她把怀里的山药抱得更紧了些，缺了门牙的小嘴咧开，讨好地笑了一下。
“村长爷爷，周爷爷说这个叫玉山药，能卖两千块钱呢，加上底下的何首乌，爸爸的腿有救了，大夫不会锯爸爸的腿了。”
小奶音软乎乎的，因为脱力，尾音还在轻轻发颤。
周德顺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再往下看。
小丫头抱住山药的那两只小手，昨天才让镇上孙掌柜抹了药膏，今天在土里刨了这半天，结痂的伤口全崩裂了，鲜红的血丝混着黑泥，糊在十根细瘦的手指头上。
哪怕疼成这样，她那十根小手指还是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山药，生怕掉在地上摔断了卖不上价。
周德顺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了。
造孽啊！
真是老天爷睁了眼，可这也太折磨这个六岁的奶娃娃了！
别人家六岁的女娃，这时候正窝在爹娘怀里头撒娇讨糖吃，擦破点油皮都要哭上半天。
可老周家这个小云朵呢？
为了给躺在医院等死的爹凑手术钱，背着能压垮大人的竹篓，硬生生拿一双烂手在绝地里刨出了救命宝！
“好孩子，好孩子，你爸的腿保住了，老天爷都不敢收你爸的命！”
周德顺蹲下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云朵怀里的玉山药，用新鲜的芭蕉叶重新裹严实，放进竹篓的最顶上。
“村长爷爷，我自己能背，我不累……”
云朵见他要去解自己胸前的麻绳死结，急得伸出小手去护竹篓。
“你背个屁！”
周德顺带着哭腔吼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碰一朵棉花。
他三两下解开勒进云朵皮肉里的麻绳，双手握住竹篓两边往上一提。
哪怕他是个常年干农活的老把式，这一下也没能直接拎起来，腰杆子猛地往下一沉，好悬没闪了老腰！
这满满一竹篓连药带原土，少说得有三十多斤！
三十多斤啊，这小丫头自己一个人是怎么从土坡底下挪上来的？！
周德顺眼泪珠子再也憋不住，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他背过身去，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老脸，单手一甩，将那沉重如山的大竹篓稳稳当当扛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竹篓一离身，云朵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紧绷的那口气一松，两条小短腿一软，扑通一下跌坐在腐叶堆里。
周老猎户眼疾手快，赶紧弯腰把地上的双管猎枪捡起来背好，又伸手把小团子从地上捞了起来。
“傻丫头，劲儿全使完了吧？来，周爷爷背你下山。”
“不用，周爷爷你腿不好，我自己能走。”
云朵摇了摇头，小手撑着周老猎户的胳膊站稳。
周德顺转过身，看着倔强站在原地的小不点，一句话没多说，直接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包住了云朵那只糊满泥巴和血痕的小手。
小丫头的手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被药锄把子磨破的水泡。
周德顺不敢使劲攥，只能虚虚地拢着，生怕弄疼了她。
“走，爷爷牵着你，咱回家！”
“嗯，回家！”
云朵乖巧地应了一声，迈着酸软的小短腿，一步一步跟在周德顺身边。
来的时候心里头装着刀子，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回去的时候，竹篓装得满满当当，哪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云朵的小嘴角却一直高高翘着。
走了快两个钟头，前头那棵挂着红布条的枯树终于露了出来。
杏花正急得在枯树底下团团转，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快哭肿了。
不仅是杏花，枯树外头的半山腰上，还乌泱泱聚了十几个村民！
原来早上周德顺折回去拿猎枪的时候，惊动了村里不少人，李二婶和王家小子听说六岁的云朵真敢往老林子深处钻，还特意跑过来等着看热闹，嘴里头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这回准得抬着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杏花第一个瞧见林子里的动静，嗓子都喊劈了，疯了一样往红布条这边扑。
村民们也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真活着出来了？没碰见野猪？”
“快看德顺叔背上！那竹篓怎么装得那么满？”
李二婶挤在最前头，三角眼死死盯住周德顺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大竹篓，鼻子里突然闻见一股子钻心的清香。
她眼珠子一转，瞥见竹篓顶上芭蕉叶没盖严实露出的一截白生生的粗山药，断口处还挂着琥珀似的浓稠白浆，哈喇子差点当场流出来。
“哎哟喂，这是挖着老山药了？德顺叔，这老林子可是咱全村的公家山，这丫头片子挖着这么肥的山药，怎么着也得给大伙儿分两根尝尝鲜吧！”
李二婶一边扯着嗓子嚷嚷，一边伸出脏手就往竹篓顶上抓。
旁边的王家小子也跟着眼红起哄：“就是！见者有份，拿一根出来炖汤喝！”
云朵吓得往后一缩，小手死死拽紧了周德顺的衣角。
周德顺停下脚步，把云朵往身后一挡。
他看着这帮平时一毛不拔、这会儿却想上来吸血的混账东西，再想想小云朵在深山里磨得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头，胸口那股子邪火轰的一下直冲脑门！
他腾出一只手，一把从周老猎户肩上扯过那杆双管老猎枪，咔嚓一声扳开击锤，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了上去。
村长擦着老泪，对闻讯赶来的村民吼道：“都给老子让开！谁敢打这丫头山药的主意，老子崩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