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猎户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悬在那根何首乌上方半寸的位置，来回比画了好几遍，愣是不敢碰。

“五十年份……这得五十年份往上……”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生怕惊扰了什么神灵。

周德顺也凑过来，盯着云朵手里那根粗壮的块茎，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老猎户，你确定？”

“我赶山四十年，经手的何首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头，这根须的密度，少说得五十年。”

周老猎户抬头看向云朵。

“丫头，你咋找着的？”

“我看见这藤条跟周爷爷昨天拿回来的那截长的一样，就过来看看。”

云朵把何首乌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然后我挖了两下，它就出来了。”

就出来了。

周德顺嘴角抽了抽。

他跟着村里人进过几回山，见过有人挖何首乌，那都是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剔土，生怕伤着根须，挖一根得耗小半天。

这丫头倒好，两下就出来了。

“村长爷爷，这个值钱吗？”

云朵仰着小脸，眼巴巴看着周德顺。

“能换多少钱呀？够不够给爸爸交押金？”

周德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咋接。

周老猎户深吸了口气。

“丫头，这东西拿到回春堂，孙掌柜少说给你八百块一斤。”

“八百？！”

云朵瞪大眼睛。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小嘴张得老大。

“那这一根能卖多少呀？”

“你这根少说得有一斤半，算下来一千二。”

周老猎户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一千二。

一根野生何首乌，就顶得上全村一年的粮食钱。

云朵盯着地上那根何首乌，眼睛亮得吓人。

“一千二……一千二……”

她嘴里念叨着，忽然扭头看向身后那片松软的土坡。

刚才那根何首乌是从这挖出来的，那这底下会不会还有？

云朵抓起药锄，迈着短腿冲回土坡边。

“丫头你干啥？”

“我再挖挖看！”

周德顺和周老猎户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过去。

云朵蹲在土坡边，拿药锄顺着刚才挖何首乌的位置往旁边刨。

松软的黑腐土哗啦啦往下掉。

刨了没两下，泥土底下又露出一截褐色的块茎。

还有！

云朵的小手抖了抖，药锄挖得更起劲了。

周老猎户蹲在旁边帮忙扒土，手上的动作比云朵还小心。

泥土被一点点剥开，第二根何首乌露出全貌。

这根比刚才那根还粗，块茎表面的纹路更深，根须密得跟胡子似的。

“老天爷……这是个何首乌窝……”

周老猎户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赶山四十年，听说过有人挖着何首乌窝的，可那都是传说，他从来没亲眼见过。

今天让他碰上了。

“村长爷爷，你快帮我！”

云朵顾不上那么多，两只手抱着第二根何首乌使劲往外拔。

周德顺赶紧上前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那根何首乌整个起了出来。

这根更沉，周德顺掂了掂，少说得有两斤。

“再挖挖，说不定还有。”

周老猎户的眼睛都红了。

三个人围着那片土坡，顺着何首乌的根系一点点往外挖。

挖出第三根的时候，云朵已经累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第四根。

第五根。

等把最后一根何首乌起出来的时候，云朵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都在抖。

五根何首乌齐刷刷摆在地上，块茎粗壮饱满，根须密密麻麻。

周德顺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掂重量。

“这五根加起来，少说得有五斤。”

“五斤……八百块一斤……”

周老猎户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嗓子眼发紧。

“四千块。”

四千块。

云朵坐在地上，盯着那五根何首乌，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够了……够给爸爸交押金了……”

周德顺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周老猎户也转过身，盯着树冠发呆。

就在这时，云朵忽然站起来。

“村长爷爷，你快看！”

她指着土坡边缘，刚才挖何首乌的时候，泥土塌陷了一大块，底下露出几截白生生的东西。

周老猎户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野生山药……还是玉山药……”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玩意儿比何首乌还稀罕，镇上回春堂收不着，得拿到县城大药铺去卖。”

云朵听不懂啥叫玉山药，只知道这东西也值钱。

她抓起药锄就要挖。

“等等！”

周老猎户一把拦住她。

“这东西金贵，得慢慢来。”

他从猎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身，一点一点剔开周围的泥土。

泥土被剥开，底下露出的不是一根，而是一整簇山药。

十几根粗细不一的山药挤在一块，通体泛着温润的白光，像玉石似的。

周德顺倒吸了口凉气。

“这得多少斤？”

“少说十斤往上。”

周老猎户的手都在抖。

“玉山药一斤两百块，十斤就是两千。”

两千。

云朵的脑袋嗡的一声。

四千加两千，六千块。

发财了！

三个人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那簇玉山药全部起出来。

云朵把何首乌和山药全塞进竹篓里，篓底都快被压爆了。

她试着把竹篓背起来，刚站起来，整个人就被压得往后仰。

“丫头你别背了，这篓子少说得有二十斤。”

周德顺赶紧接过竹篓。

“我来背，你跟着走就成。”

云朵没坚持，她现在两只手都在抖，背不动了。

三个人正准备往回走，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枯枝断裂声。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林子里听着格外刺耳。

云朵吓得一哆嗦，躲到周德顺身后。

“谁在那里？”

“是熊瞎子吗？”

云朵吓得小脸发白，两条细腿直打战，第一反应却不是往后跑，而是张开两只脏兮兮的小胳膊，死死趴在那个装满何首乌和玉山药的破竹篓上。

这是爸爸的命，就算真是熊瞎子来了，她也不能丢下！

周老猎户手里的花椒木棍瞬间横在胸前，浑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晃动的灌木丛。

哗啦一声响。

密不透风的刺条子被一根黑洞洞的铁管子猛地挑开。

跳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野兽，而是满头大汗、裤腿上沾满苍耳子的村长周德顺。

刚才在刺蓬外头绕路的时候，周德顺瞧见林子边上有新鲜的野猪蹄印，心里头一直突突直跳，实在放心不下赤手空拳进深山的娃娃，半道上又折回半山腰的护林棚子，把那把压箱底的双管老猎枪给扛了过来。

“村长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