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条在身后越来越远。

云朵迈着短腿跟在周老猎户后头，竹篓在背上晃来晃去，里头的短镰刀磕着篓沿，发出当当的轻响。

刚进林子那会儿，脚底下还能瞧见被人踩出的浅痕。

走了没多远，连痕迹都没了。

头顶的树冠密得透不进天光，四周全是湿漉漉的雾气，贴着脸往鼻孔里钻。

云朵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紧药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周老猎户的后背。

周德顺走在最前头，手里的花椒木棍每走一步就往地上戳一下，确认没有虚土才敢落脚。

“云朵，脚往我踩过的地方踩，别乱挪。”

“嗯！”

云朵应得脆生，小草鞋踩在周德顺刚踩实的泥印子上，一步不差。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周老猎户停下脚，抬手示意后头的人别动。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齐膝高的蕨草。

草底下露出半截锈蚀的铁夹子，夹口大张着，边缘还挂着一撮发黑的兽毛。

“捕兽夹，早年间猎户下地，锈成这样少说十年了。”

周老猎户拿木棍戳了戳夹子边缘，那玩意儿咔嚓一声合上，木棍当场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豁口。

云朵瞪大眼睛。

“踩上去会咋样？”

“脚掌直接废。”

周德顺回头看她，声音压得低。

“所以听爷爷的，别乱走。”

云朵用力点头，两根小揪跟着晃。

三个人绕过捕兽夹，继续往林子深处摸。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脚底下的落叶踩着发软，底下不知道积了多厚的腐殖土，一脚下去，整只鞋都陷进去。

云朵拔出脚的时候，草鞋上挂满了黏糊糊的黑泥，还夹着几条白生生的虫子在蠕动。

她皱了皱鼻子，用木棍把虫子剔掉，继续跟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周德顺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死死抓住旁边的树干，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老猎户赶紧上前拽他一把。

“咋了？”

“差点踩进烂泥坑。”

周德顺喘着粗气，低头看脚下。

落叶底下露出一片黑乎乎的泥浆，边缘还在往外冒细密的气泡。

“沼泽烂泥坑，人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周老猎户拿木棍戳了戳边缘，棍子插进去大半截，拔都拔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云朵。

“丫头，往后头退两步，这地方不能走。”

云朵乖乖往后挪。

刚退了一步，脚底板踩到一块凸起的硬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

是块裹着青苔的石头，从烂泥里露出一截。

云朵踩着那块石头站稳，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回脚底下踩到的是一截埋在土里的老树根，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她顺着树根挪到旁边一棵大树底下，抱着树干站住了。

周德顺和周老猎户绕着那片烂泥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条能过去的窄路。

等两人走过来，周老猎户扭头看云朵。

小丫头正抱着树干，两只脚稳稳当当踩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周围全是实地。

周老猎户盯着她脚底下那块地看了好一阵，喉咙动了动。

“云朵，你咋晓得那地方能站人？”

“我不晓得呀。”

云朵歪了歪脑袋。

“我就是往后退，脚底下刚好有石头，然后又踩到树根了。”

周老猎户和周德顺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没吭声。

——

又走了一阵，前头的路彻底没了。

一整片齐胸高的刺蓬横在前头，密不透风，连根缝都找不着。

周德顺拿木棍拨了拨，刺条子上全是倒钩，一碰就勾住衣裳。

“这地方过不去，得绕。”

“往哪绕？”

“往左，那边地势高，刺蓬应该长不到坡上去。”

两个人商量着准备往左绕。

云朵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片刺蓬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

刺蓬底下留着一道细细的缝，大概只有一拃宽，贴着地面能瞧见对面透过来的光。

“村长爷爷，这底下能过人。”

“那是兔子道，你能钻过去，我和老周钻不过去。”

“那我先过去看看，你们绕过来，咱们对面碰头。”

周德顺刚要拒绝，周老猎户却点了点头。

“成，你过去之后别乱走，站在原地等我们。”

“嗯！”

云朵把竹篓卸下来，侧着身子塞进刺蓬底下那道缝里。

她个头小，弓着腰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往前爬。

刺条子在头顶上方交错，离她头发只有半寸距离，可就是挂不着。

爬到一半，前头露出一截横着的枯木，挡住了去路。

云朵停下来，伸手去推那截枯木。

木头一推就裂开了，哗啦一声碎成几块，正好在她前头铺出一条更宽的路。

她顺着那条路爬出去，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冲刺蓬里头喊。

“村长爷爷，我过来啦！”

周德顺在那头应了一声。

“你站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过来！”

云朵乖乖站着，抬头往四周看。

刺蓬对面是一片稍微平缓的坡地，正午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不远处一堆崩塌的土坡上。

土坡边缘长着几株奇怪的藤蔓，叶子巴掌大，边缘全是锯齿，藤条顺着土坡往下垂。

云朵眨巴了两下眼。

她想起来了。

昨天周老猎户拿回来的那截断藤，上头结的金黄果壳，跟这藤条长得一模一样。

她迈开短腿跑过去。

脚底下的落叶踩着沙沙响，小草鞋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跑到土坡边上，云朵蹲下身，伸手去拨那些藤条。

藤条底下的土松软得很，轻轻一扒就掉下来一大块。

她拿药锄挖了两下，泥土哗啦啦往下掉。

藤条根部露出一截粗壮的块茎，表皮泛着深褐色，上头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根须。

云朵瞪大眼睛。

她见过这东西！

爸爸以前翻过的那本旧药书上，画过这玩意儿的样子。

书上说这叫何首乌，长得越粗越值钱，镇上的大药铺专门收这个。

云朵的小手抖了抖。

她抓紧药锄，一点一点往下挖。

泥土被她小心刨开，块茎越露越多。

等整根何首乌被起出来的时候，云朵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根何首乌足足有她小臂那么长，粗得跟小娃娃的大腿似的，块茎表面光滑饱满，根须密密麻麻扎成一团。

她捧着那根何首乌，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爸，云朵找到大宝贝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德顺和周老猎户绕过刺蓬，从坡上走下来。

“云朵，你在干啥？”

云朵回过头，举起手里的何首乌。

“村长爷爷，你快看！”

周老猎户走到她跟前，低头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整个人当场钉在原地。

他的花椒木棍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都没觉着疼。

“这……这是……”

“何首乌！”

周德顺的声音都劈了。

“老猎户，你看这个头，少说得有五十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