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双膝跪进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攥住云朵的胳膊。

指甲嵌进那层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硌人的轮廓。

"云朵，你听姐说，你听姐说完行不行？"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

"前年冬天，村里的刘柱子领着三个壮劳力进老林子挖药，走了一整天才摸到深处。"

"他们找着了一窝野山参，刚挖出来两根，就碰上了野猪群。"

杏花的手抖得更狠，连带着云朵的肩膀都跟着晃。

"四个大男人，只跑出来一个。刘柱子的腿被野猪拱断了，人抬回来的时候裤子全是血，肠子都快露出来了。"

"另外三个人，尸首都没找全。"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夜虫叫。

云朵低着头，看着杏花攥住自己的那双手。

手背上全是刚才扯柴刀时划出的血口子，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杏花姐疼不疼？"

杏花愣住。

"啥？"

"你手上破了这么多口子，疼不疼呀？"

云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子，却没有再掉下来。

她伸出带硬痂的小手，轻轻盖在杏花手背上。

"疼的话，就先松开吧。"

杏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

"云朵，姐不是怕疼，姐是怕你……""我知道。"

云朵打断了她。

小丫头把竹篓放在地上，蹲下来和杏花平视。

"杏花姐怕我碰见野猪，怕我被蛇咬，怕我回不来。"

"我也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吹过草叶。

"可是姐姐，村里哪家能拿出五万块钱？"

杏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朵继续说。

"王婶婶家养了五头猪，全卖了也就三千多。"

"张大娘家的儿子在镇上开拖拉机，一个月挣八十块，不吃不喝也得攒五十个月。"

"村长爷爷说了，上回给爸爸凑钱，全村能借的都借光了。"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把手指头收起来，攥成小拳头。

"再等下去，医院不肯等，感染也不肯等。"

"等爸爸的腿没了，云朵就没有爸爸了。"

杏花的眼泪砸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可你才六岁啊！"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连这把柴刀都提不动，你拿什么进山？你要是出事了，婶子怎么活？周奶奶怎么活？两个弟弟怎么办？"

"所以我得回来。"

云朵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

"姐姐放心，我不会乱跑，周爷爷和村长爷爷都跟着，我就跟在他们后头捡药。"

"真碰见野猪，我个子小，钻草丛比大人快。"

她说得认真，像在汇报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杏花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了手。

"你……你真想好了？"

"嗯。"

云朵点头，小揪跟着晃了两下。

"爸爸教过我认药，孙爷爷说我手艺好，那我就能找着药。"

"找着了卖给孙爷爷，他给高价，够给爸爸交押金。"

杏花扶着膝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团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特别无力。

五万块。

对这个六岁的娃娃来说，那就是爸爸的一条腿，是全家人能不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她怕死，可她更怕没有爸爸。

杏花吸了吸鼻子，蹲下来帮云朵把竹篓背好。

"那姐跟你一起去。"

"不行。"

云朵摇头。

"杏花姐得在家帮奶奶，弟弟还小，妈妈身子虚，你走了谁照顾他们？"

"那……"“姐姐送我到老林子边上就成，等我在那守着，我挖到东西就回来找你。"

杏花咬紧了后槽牙。

"行，姐在林子口等你，你要是天黑之前不出来，姐就进去找。"

"好。"

云朵笑了，缺牙的小豁口露出来。

"那咱们拉钩。"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大一小的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天刚蒙蒙亮，村长周德顺和周老猎户已经等在院门口。

老猎户肩上背着猎袋，手里拄着花椒木棍，腰间别着两包药粉。

周德顺拎着一捆麻绳和半袋子烙饼，烟杆夹在腋下。

云朵从屋里出来，竹篓已经收拾停当，柴刀换成了短镰刀，盐包和火柴全塞在怀里。

杏花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竹筒水壶。

"云朵，喝口水再走。"

云朵接过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奶奶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

"乖孙女，记住奶奶的话，碰见不对劲的就跑，药不要了也得保命。"

"嗯，奶奶放心。"

云朵走过去，抱住奶奶的腿。

"我一定回来。"

里屋的刘氏趴在门帘边，手撑着地面，嘴唇发白。

"云朵，妈等你。"

"妈妈要喝汤，别偷偷留给我。"

云朵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周老猎户出了院门。

——

从村尾到老林子边缘，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前半段还算平坦，后头就全是陡坡和乱石。

云朵跟在最后头，短腿倒腾得飞快，竹篓在背上晃来晃去。

杏花跟在她身边，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走到半山腰，天色已经大亮。

周老猎户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棵挂着红布条的枯树。

"过了那棵树，就是老林子的地界。"

云朵抬头看过去。

枯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全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质。

红布条绑在半截树干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村里老人说，那是山神爷爷定下的界。"

周老猎户的声音低沉。

"过了界，就得全凭自己。"

云朵点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

杏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云朵，你真要进去？"

"嗯。"

"那……那你一定得回来啊！"

杏花的眼泪又掉下来。

云朵踮起脚尖，用袖子帮她擦脸。

"姐姐别哭，我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迈着短腿走向那棵挂红布的枯树。

竹篓在背上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跨过红布条的那一刻，云朵回过头。

她冲杏花挥了挥手，缺牙的小嘴咧开。

"杏花姐，你就在这守着，山神爷爷一定会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