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彻底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桌案上的那只白瓷托盘里,几十枚细密微小的银针还带着极淡的血沫子,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微光。
姜云晚半靠在引枕上,长发散在薄薄的寝衣后,浑身透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裴照野坐在榻沿,离她极近。
他周身那股平日里在朝堂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上位者气场,此刻被他极力收敛着,甚至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瓷娃娃。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依然紧紧锁在姜云晚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以为自己会恨的。
方才在廊下,亲眼看着她跌在陆时卿怀里,听着他们低语拉扯,他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戾气。
他甚至恶狠狠地想过,若有一日她被逼入绝境,他绝不施舍半分同情,他要居高临下地看她后悔,看她痛哭流涕地承认选错了人。
可方才推开门的那一眼,看着她像片落叶般蜷缩在地砖上,生机一点点从她单薄的身躯里流走……
那一刻,什么恨,什么傲慢,什么算计,全被灭顶的心慌碾得粉碎。
他根本恨不起来。
他裴照野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硬如铁,却偏偏在这张毫无血色的脸面前,溃不成军。
“姜云晚。”
裴照野低低唤了她一声。
他的声音并不冷厉,甚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透着近乎自虐般的克制。
他没有去碰她还带着细密伤口的后背,只是抬起手,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抚上她冰凉苍白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被自己咬破的下唇上。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点结痂的血痕,动作温柔得反常,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了错却死不悔改的孩子:
“方才不是挺有骨气的么?陆时卿抱你的时候,你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着他?”
这本该是一句极尽嘲弄的盘问。
可从他嘴里吐出来,尾音却轻得发颤,根本没有半点讥诮的意味,反倒像是浸了黄连的苦水,酸涩得让人心口发紧。
姜云晚睫毛轻颤,垂下眼眸,避开了他滚烫而专注的视线,声音微弱:
“我不知侯爷在说什么……”
“不知?”
裴照野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了声极低的自嘲轻笑。
他指尖微用力,轻轻托起她的下颌,逼着她重新看进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凤眸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以及几乎快要将他逼疯的无力感:
“你知不知道,如果方才本侯没来,陆时卿像条疯狗一样冲去前殿,你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主母会当场定你一个“与外男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罪名,今夜但凡出了半点差池,名节,性命,你哪一样能保得住?”
裴照野一字一句地说着,语调放得很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他那按在她颊侧的指节,却因为极力克制着情绪而泛出惨白。
“你处处避着我,像防贼一样防着我,转头就挑了这么个连后宅腌臜手段都看不懂的废物?”
他看着姜云晚微红的眼眶,胸口那团火终究是烧成了满腔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妥协。
“盘里的针,是谁放的?”
他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低哑得要命:
“告诉本侯。”
“姜云晚,只要你说出来,今晚这笔账,本侯替你十倍讨回来。”
裴照野那句“本侯替你十倍讨回来”,低沉得近乎承诺,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睫羽上,足以让任何身处绝境的女子溺毙在这虚妄的安全感里。
可姜云晚的脊背,却在锦被下悄然绷紧了。
十倍讨回来?
怎么讨?
让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北侯提着滴血的剑,去踏平后宅,还是逼着主母当场认罪?
他裴照野做事,从来只凭喜怒,不顾规矩。
他一句话能在京城掀起滔天骇浪,势必能让主母脱一层皮。
可风暴平息之后呢?
名不正,言不顺。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庶女,靠着外男的暴烈手段去撕咬当家主母,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魅惑权贵的妖祟。
落在国公府宗族眼里,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水。
届时,她除了彻底折断脊梁,将自己卖给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做丝萝,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在姜云晚看来,主母是要剥她皮的毒蛇,而裴照野,则是能将她连皮带骨嚼碎的猛兽。
他们都高高在上,都习惯了俯视蚁穴里的挣扎。
他此刻的心疼或许是真的,可上位者的怜悯就像三月的薄霜,太阳一出来,便化得无影无踪,怎能托付性命?
她要报仇,但必须是用刀刃在暗处见血,而不是借他的势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想到这里,姜云晚睫羽微颤,那双清冷的杏眸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近乎真实的惶恐与卑微。
她轻轻偏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裴照野的注视,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些许。
“侯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缓。
“这不过是臣女身子骨弱,夜里吹了风受了寒气,女医用细银针替臣女行针走穴祛除寒症罢了,臣女吃痛乱动,才闹了些血迹出来,惊扰了侯爷。”
“行针走穴?”
裴照野眯了眯眼,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温柔寸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危险的审视。
“是。”
姜云晚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得近乎滴水不漏。
“嫡母治家极严,对后宅姐妹更是宽厚慈爱,今日之事,全因臣女不中用,与旁人无干。”
“若是传扬了出去,倒显得国公府家风不正,臣女万万不敢担这般祸乱家宅的罪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每一个字,都在把裴照野往外推。
裴照野定定地看着她,气极反笑。
他怎么会听不懂?
这女人不仅在护着她那点可怜的体面,更是在防他!
她怕他插手。
她甚至在警告他,你若动手,就是毁了国公府的家风,把她推进火坑。
“姜云晚。”
裴照野捏着她下颌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自嘲与冷意,“你是真当本侯眼瞎,还是觉得……本侯护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