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容被母亲狰狞的神色吓得僵在原地,纵然心头恨毒了姜云晚,也只能死死咬碎了银牙,将满腔怨毒咽进肚子里。
……
与主院的狂风暴雨不同,偏僻微凉的晚香苑内,却是一片烛火通明。
“小姐!您看这匹云锦,流光溢彩的,奴婢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
春儿两眼放光,兴奋地围着桌案上堆满的绫罗绸缎和金玉首饰转圈,小脸通红。
“还有这只赤金步摇……夫人平日里最是苛待咱们,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姐,咱们院子往后是不是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姜云晚静静坐在铜镜前,神色未见半分喜色,甚至眼底浮动着冷冽的清寒。
“好日子?”
姜云晚扯了扯嘴角,眸光落在衣架上挂着的那件玄狐大氅上。
黑貂厚重,毛尖泛着冷冽的幽光,依稀还残留着男人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沉香。
这不是福分,这是催命的符咒。
今夜这一局,她别无选择。
若是任由赵敬德玷污,她便是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
若是奋起反抗杀了赵敬德,在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里,国公夫人同样会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无声无息地畏罪暴毙。
那封送给陆时卿的信,是她唯一能活命的险棋。
她借了裴照野的势,除掉了赵敬德,保全了自己。
可代价是她这只藏在暗处韬光养晦的小雀,已经彻底暴露在了那只权倾天下的鹰隼眼皮底下。
裴照野今夜没有当场拆穿她,反而顺着她的意演了这出戏,甚至慢条斯理地逼她递话。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与纵容,比直接亮出刀刃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收起来吧。”
姜云晚收回视线,“这些东西碰不得,若是动了贪念,来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春儿吓了一跳,连忙唯唯诺诺地将东西收好,再不敢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上下诡异的平静。
有了裴照野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主院那边果然消停了。
不仅没有克扣用度,反倒每日都有燕窝补品送来,姜玉容也称病闭门不出,没来找过一次麻烦。
可这安生日子不过堪堪过了五日,变故便陡然降临。
这日清晨,主院的大丫鬟亲自前来传话,说是国公夫人有请。
姜云晚跨进主院正厅时,暗自绷紧了神经。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国公夫人并未动怒,反而端坐在正位上,褪去了往日的尖酸刻薄,脸上挂着极其温和慈爱的笑意。
“云晚来了,快坐。”
国公夫人招手示意,语调亲热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云晚并未依言坐下,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眸轻声道:“不知母亲唤女儿来,有何吩咐?”
国公夫人也不恼,笑意盈盈地拨弄着手中的翡翠佛珠,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受了惊吓,身子可好些了?”
“今儿叫你来,没别的事,是想问问你具体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姜云晚心头猛地一跳,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对于未出阁的女子而言,要生辰八字,唯有一种可能。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试探道:“母亲问女儿的八字……所为何事?”
国公夫人抬眼看向她,笑容愈发深邃慈和:“傻孩子,自然是为你终身大事着想。”
“你爱慕那陆时卿,这桩心思,母亲岂会不知?虽说他如今只是个从九品的校书郎,官微位卑俸禄清苦,往日里母亲嫌他门户太低,总想着替你寻个门当户对的高门显贵。”
“可经历了赵大人这桩祸事,母亲也想通了,高门大户规矩多心思杂,倒不如寻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只要你真心喜欢,寒酸些又算得了什么?”
国公夫人倾身向前,语气笃定而温柔,宛若细密织就的网罩了下来。
“我已经托了官媒,陆家那边虽清贫,但也递了话,说不嫌弃你的庶出身份。”
“只要把你这生辰八字送过去,同陆公子合上一合,若八字相合无冲,母亲便做主成全你这桩夙愿,将你同陆时卿的亲事,明明白白给定下来。”
听到“陆时卿”这三个字,姜云晚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哪怕陆时卿如今只是微末的从九品校书郎,官职卑微清贫如洗,可那是她藏在心底在泥泞苦海中唯一的微光。
骤然听闻能与他定下婚约,一瞬间的欣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下一刻,彻骨的清醒便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不对。
国公夫人是何等阴险自私之人?
前几日才被裴照野逼得咽下一口恶血,此刻岂会这般好心成全她的痴心妄想?
这看似温软的蜜糖里,淬满了见血封喉的毒。
姜云晚迅速压下眼底的情绪,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少女该有的羞赧与激动,双手攥紧帕子,微垂下头,规规矩矩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随后,她深深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感恩。
“多谢母亲成全……女儿万死难报母亲大恩。”
国公夫人见她这副感恩戴德沉溺于儿女情长的蠢样,眼底飞快划过鄙夷的冷笑,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了下去。
走出主院,穿过抄手游廊时,寒风一吹,姜云晚背脊一片冰凉。
“四小姐请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老练的声音。姜云晚驻足回头,只见个面生的灰布衣衫嬷嬷缓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嬷嬷有事?”姜云晚掩去眸中防备。
那嬷嬷低眉顺眼,语气平缓无波:“奴婢是外院浆洗房的。方才瞧见四小姐气色微白,便斗胆多嘴一句。”
“四小姐前几日遭了大难,虽说有惊无险,可到底冲撞了煞气,内宅污秽多,佛门清净地。”
“小姐合该去城外的法源寺上一炷香,拜拜菩萨,去去身上的晦气才是。”
一旁的春儿满脸疑惑,忍不住嘀咕:“去法源寺?这嬷嬷管得未免也太宽……”
“春儿,住口。”
姜云晚低声喝止,心头却猛地一沉。
内宅污秽,去去晦气……
这不是国公府下人敢说的话,更不是一个浆洗房嬷嬷能有的沉稳气度。
能在国公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毫无破绽地给她递话,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位手眼通天的定北侯裴照野,再无第二人。
裴照野要见她。
姜云晚抬眸看向那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温声道:“多谢嬷嬷提点,云晚记下了。”
嬷嬷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了定国公府,直奔城外法源寺。
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姜云晚跪在巍峨肃穆的大雄宝殿蒲团上,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对着金身佛像叩了三个响头。
满殿善男信女皆求姻缘,求富贵,姜云晚起身走向解签案前,素手摇晃签筒,清脆的撞击声后,一支竹签“啪嗒”落地。
她求的不是刚定下眉目的姻缘,而是一支沉甸甸的问吉凶与生死的运势签。
解签的僧人还未开口,姜云晚只低头看了一眼签文,心中便已有了数。
走出大殿,寒风卷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
“春儿,我方才将贴身的香囊落在了大殿蒲团旁,你替我回去寻寻。”
姜云晚停下脚步,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后山梅林清静,我去那处走走透透气,你寻到了便来寻我。”
春儿不疑有他,连忙应声折返:“奴婢这就去,小姐您慢些走,外头风大。”
支走了春儿,姜云晚独自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霜,一步一步走向寺庙后山那片幽深寂静的红梅林。
越往深处走,游人的喧嚣便越发遥远,唯有寒梅傲雪,红白相映,空气中冷冽的清香愈发浓郁。
转过陡峭的嶙峋怪石,姜云晚的脚步倏然顿住。
漫天飞雪与如血的红梅之下,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负手而立。
裴照野只着了墨色暗纹锦袍,他听见碎雪被踩破的声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穿过纷扬的风雪,落在姜云晚身上,唇角勾起弧度,嗓音低沉而危险。
“姜四小姐当真是好本事,前脚刚借本侯的刀杀了赵敬德,后脚……就忙着给自己挑如意郎君了?”
寒风呼啸,卷起后山梅林积雪上的细沫,扑在脸上生疼。
姜云晚站在怪石嶙峋的风口,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面对裴照野那带着森森凉意的审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男人的视线,微微福了福身。
“侯爷说笑了。云晚命如草芥,不过是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罢了,哪来的本事借侯爷的刀?”
“求生?”
裴照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沉闷而短促,没有半分笑意,只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他今日只着墨色暗纹窄袖锦袍,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孤松利刃。
他踩着满地残雪,不疾不徐地朝她逼近,浑身裹挟着塞北沙场特有的血腥与煞气,沉沉压了过来。
裴照野在她身前一步之遥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