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体型差将姜云晚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自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样东西,两指夹着,在风雪中展了开来。
正是姜云晚写给陆时卿的那封信。
信纸的边缘已有些微褶皱,显然被这只手反复摩挲甚至揉捏过。
“平日里你与他私相授受,写的可都是‘山有木兮’,‘蒹葭苍苍’的风雅诗文,藏头露尾,全是女儿家见不得光的心思。”
裴照野低头俯视着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信纸上的褶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可这一回,你费尽周折送出去的,通篇没有半个字叙旧,字字句句,列的全是赵敬德贪墨军饷鱼肉乡里的铁证与罪状。”
姜云晚呼吸微窒。
“陆时卿一个从九品的校书郎,手里握着几卷死书,连内阁的门槛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把赵敬德通天的罪状递给他,他是能上折子弹劾,还是能提刀去抄了赵家?”
裴照野倾下身,冰冷的气息擦过姜云晚冻得发白的侧脸。
“姜云晚,你千方百计把这封信送到他门房前,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救你,你从落笔起就算准了这封罪状只会落进本侯手里,
而本侯,恰好缺一个名正言顺把赵敬德碎尸万段的由头。”
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算计被这般赤裸裸地剖开,姜云晚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清艳如雪的眸子里不再有伪装的温顺,而是亮起了一抹近乎决绝的冷光。
“是又如何?”
她仰着苍白精巧的下颌,声音在风雪里清脆而坚硬:“侯爷明察秋毫,既然知道我是在利用您,当日又为何要来?”
“赵敬德死了,侯爷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云晚保住了这条贱命,这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买卖。侯爷今日来兴师问罪,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
“各取所需?买卖?”
裴照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凤眸倏然一沉。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
常年握刀练箭留下的粗糙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扼住了姜云晚的下颌骨,逼得她不得不被迫仰起脸与他对视。
男人的力道极大,捏得她骨骼生疼,却又极其克制地没有真正伤了她。
他指尖带着极北边陲的风霜与冰冷,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摩挲,似抚摸,又似在审度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姜云晚浑身僵硬,长睫轻颤,却死死咬着唇,硬是不肯露出一丝怯弱。
“敢这般算计本侯的,你是第一个。”
裴照野的目光落在她倔强泛红的眼尾,眼底翻涌着浓烈而危险的占有欲,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
“借了本侯的势,保全了自己的清白,转头就忙不迭地应了嫡母的安排,要嫁给你的陆郎做贤妻良母?”
“姜云晚,你当本侯是吃斋念佛的善人,替你扫清了障碍,好让你风风光光去赴别人的洞房花烛?”
“可他是真心待我!”
姜云晚终于被激出了暗火,声音微颤,“陆时卿虽官微言轻,但他清清白白,从不视我为玩物!嫁给他,我心甘情愿!”
真心?
心甘情愿?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倒刺,狠狠扎进裴照野的心口,激起一片暴虐而酸涩的暗涌。
三年前,也是漫天大雪。
在那处阴暗逼仄四面漏风的破败山洞里,他身中剧毒高烧昏聩,是谁哭着脱下单薄的袄子裹住他冰冷的身体?
是谁用冻得满是血口子的双手,一捧一捧替他化雪喂水?
那时的姜云晚,也是这般通红着眼眶浑身发着颤,却发了疯似地护在他身前,哽咽着对他说“我不走,我要救你,我是真心的”。
那个时候,她眼里心里分明只有他裴照野一人。
可如今呢?才不过短短三年!
塞北风沙割裂皮肉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刀剑刺穿胸膛的时候他没哼过一声,日日夜夜支撑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一抹温软。
他满腔孤勇踏着血海骨山挣来这滔天的权势赶回京城,迎面撞上的,却是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许诺心甘情愿!
她不仅变了心,将当年的山盟海誓忘得一干二净,甚至熟稔而冷血地拿捏着他的软肋,把他当成替她随用随取的一把刀!
混合着委屈与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烧得他眼尾猩红一片。
“真心……”
裴照野唇角勾起残忍而讥诮的弧度,指尖缓缓上移,用粗粝的指腹极为放肆地擦过她冰冷微颤的唇瓣,将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擦出刺目的艳红。
随后,他在她耳畔,用极其轻缓却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那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这位陆公子,按辈分,该叫本侯一声什么?”
姜云晚心口猛地一缩。
“他生母乃是我的姨母。”裴照野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眼底闪烁着掌控的恶劣快感,“陆时卿,是本侯的亲表弟。”
姜云晚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袖中的指尖倏然收紧。
她自然知道。
前几日的宴席上,陆时卿那一声规规矩矩的“表兄”,早已像根细针一样扎进过她的耳朵里。
姜云晚抬眸,眼底没有裴照野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与自嘲。
“我早该料到的。”
她迎着男人沉沉的目光,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带着不管不顾的执拗。
“可侯爷,我不过是个在深闺后宅里苟延残喘的庶女,陆时卿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从九品小官,我们两个蝼蚁一般的人,究竟哪里碍了镇北侯的眼?
您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为何偏偏要这般苦苦相逼,非要将我往绝路上赶?!”
她这副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只是个无理取闹的恶霸的模样,彻底激红了裴照野的双眼。
“苦苦相逼?绝路?”
裴照野猛地上前一步,眼底的暴戾与委屈几乎要破眶而出,声音压抑得近乎沙哑。
“姜云晚,三年前在北疆大雪封山的山洞里!你也是这般看着我,哭着帮我包扎伤口,把仅剩的半块干粮塞进我嘴里!
你说过无论我是谁,无论生死都会嫁与我!如今才过了三年,你转头就能对着别的男人许诺终身,现在倒来问本侯为什么苦苦相逼?!”
风雪似乎在这瞬间骤然停滞。
姜云晚的呼吸狠狠一顿,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眼底浮现出坚硬的冷嘲。
“侯爷怕是得了癔症,认错人了。”
她字字如刀,抵死不认。
“我一直幽居在国公府的佛堂为生母守孝,足不出户整整一年!什么北疆,什么山洞,我姜云晚这辈子去都没去过!”
“侯爷若是想找旧情人,大可张榜去寻,何苦把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一个深闺女子的头上!”
“你还在装?!”
裴照野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被她的矢口否认逼得发了疯。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腕骨捏碎,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姜云晚,别的东西你能赖,你身上的月牙疤,你也能赖得掉吗?!”
这话一出,姜云晚的瞳孔微颤。
屈辱愤怒,还有某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决绝瞬间涌上心头。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惨白如纸的面颊滚滚滑落。
可她没有哭出声,反而死死咬着唇,硬狠狠地盯着他,眼神凄艳。
“月牙疤……”
姜云晚冷笑一声,随即猛地挣脱了被他攥住的半边手腕,直接抬手覆上了自己的衣襟。
“侯爷既然犹不死心,口口声声说我身上有那道疤,既然侯爷想看,那我就让侯爷看个明白!”
刺啦一声微响,她竟当真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一把扯开了自己颈间的斗篷系带。
紧接着,那双冻得通红发颤的双手,径直去解领口那两颗珍珠盘扣,就要将中衣的衣领狠狠往下拉!
月牙疤的位置,在胸口处。
裴照野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成针芒状。
这里是后山的梅林,四面漏风。
更要命的是这方圆数十丈的枯木乱石后,暗中潜伏着侯府精锐的几十名暗卫!几十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处风吹草动!
暗卫们虽借他们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窥探主子的私事,此刻定会立刻背过身去闭目塞听,可裴照野又怎能容忍她这般作践她自己的清白?
他哪怕只是想到可能有一丝冷风半点不属于他的视线扫过她娇嫩的身子,都能活活发疯!
“姜云晚!你疯了?!”
裴照野所有的怒火与质问在这一瞬全被骇得魂飞魄散。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飞扑上前,宽厚滚烫的大掌死死按住了她正在撕扯衣襟的双手。
同时身形猛地一转,用自己高大挺拔的脊背如铜墙铁壁一般,严严实实地将她整个人遮挡在怀中。
“放手!给我把衣服穿好!”
他低吼出声,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声音都在发抖,慌乱地替她去拢散开的领口。
可姜云晚却毫不退让,她任由泪水淌了满脸,双手死死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冷冷地仰头盯着他慌乱的凤眸,字字狠绝。
“侯爷抓着我的手做什么?您不就是要验看吗?我就给您看!但是,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她惨然一笑,眼神凌厉得像只濒死反扑的兽。
“侯爷今日若是不看个清清楚楚,往后就休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什么三年前的山洞!更休想拿这些疯话来阻我的姻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