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心头一紧，不知崔澹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他神色不变，拱手道：“姜濯身犯谋逆大罪，证据确凿，流放三千里，已是先帝法外开恩，下官既为朝廷命官，便不能假公济私。”
“哦？”赵承嘉眯着眼笑，“依季大人之见，姜濯既涉谋逆，理应如何判处？”
“按我朝律法，谋逆者，当诛九族。”
季洵语气平静，仿佛不过是在判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案子。
“当诛九族”四字，如一道惊雷在姜令微头顶轰然炸开，震得她身形一晃。
她抬眸看向季洵，只看见他冷峻的侧脸，端着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她并非不能理解季洵为避嫌而对父亲冤案置身事外，可他怎能在此刻落井下石？
小时候，父亲常抱他逗他。
他被季伯父责打时，是父亲挡在他身前护着。
父亲还送过他小马驹，教他骑马射箭……
季洵也曾说过，父亲为官清正，断不会参与谋逆。
他相信姜家谋逆是一桩冤案，却还是选择踩着姜家，向陛下表忠心，为自己谋前程。
暖融融的日光照在身上，姜令微却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赵承嘉闻言，抚掌称赞：“不愧是季衍的弟弟，颇有你兄长的风范。”
崔澹姿态慵懒地倚着椅背，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姜令微。
她呆愣在原地，眉心微蹙，站在高大的季洵身侧，愈显身形单薄。
若是慕之，断不会忍下这口气。
季洵姿态谦卑：“兄长如高台明月，下官望尘莫及。”
他忽而想起一桩秘辛，长公主曾对兄长有意，邀兄长夜赴公主府。
彼时兄长已娶大嫂，夫妻恩爱，便拒绝了长公主的示好。
赵承嘉收敛锋芒，看向挑起话头又作壁上观的崔澹。
“崔侯，季大人公私分明，是位公正清廉的好官，就别为难他了。”
崔澹性子冷淡，与他不相干的事，从不多看一眼。
今日却偏要谈及季洵对姜濯案的态度，多半是季洵哪里得罪了他，他寻个由头敲打。
这位天人之姿的崔侯竟也有犯糊涂的时候，那番话除了挑拨季洵夫妻关系，于季洵的仕途反倒有所助益。
崔澹轻笑一声：“本侯倒觉得，姜濯一案或有冤情。既然季大人言之凿凿，想必是本侯多虑了。”
姜令微张了张嘴，想为父亲申冤，却不知从何开口。
谁人不知季姜两家交好，季洵又是她的夫君？
季洵既说这不是冤案，旁人只会深信不疑。
她冰冷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裹住，那手掌微微用力，是在警告她，不许开口。
季洵怕姜令微生出事端，握紧她的手，寻了个由头，带她离开了营地。
回程的马车上，季芊芊担忧地望着姜令微，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懂朝堂上的事，却也知道二哥那番话太狠，几乎堵死了姜伯父翻案的路。
憋了半天，她只憋出一句：“二嫂，我们去买桂花糕吃吧。”
二嫂说过，心情低落时，吃点喜欢的食物，纵不能叫心情好起来，也能让自己打起精神。
姜令微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别担心。”
崔澹说他觉得父亲或许是被冤枉的，意味着翻案一事尚有转机，只需崔澹愿意追查下去即可。
对，崔澹是辅政大臣，父亲能否翻案，取决于他对此事的看法。
王行山想必和崔澹提过此事，她得再去一趟王家。
季芊芊拿出一支玉簪，双颊染上淡淡的绯红：“二嫂，这是崔序方才悄悄塞给我的，我会努力让他瞧上我，好让二嫂早日离开二哥。”
姜令微一怔，握住她的手：“三妹妹，切勿为了让我和离，轻易许了终身。”
女子一旦嫁错人，再想脱身，可谓是千难万难。
若不是婆母帮她拿到和离书，她只怕和离无望。
季芊芊郑重地点点头，她明白二嫂的意思。
几人回到府中，已是日暮四合。
姜令微想回碧蘅院，被季洵叫住。
“陛下的赏赐到了，你先挑。”
在猎场说那些话，他也是身不由己。
朝堂局势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当时无法顾及姜令微的感受，他愿意补偿她。
姜令微不想要，对上季洵不容拒绝的眼神，只能跟他来到外书房。
她瞧季洵心情不错，趁机开口：“二爷何时把宝瑟接回来？”
“这事我们已经说过了，今日我高兴，不想谈论一个丫鬟。”
季洵吩咐葫芦打开摆成一列的匣子，让姜令微挑选。
姜令微扫了一眼，每件赏赐都价值不菲。
她指了指旁边的云锦，“我拿一匹云锦即可。”
云锦华贵，可以给季芊芊裁制冬袄。
季洵又道：“再选几样首饰。”
姜令微拿起一串色泽纯正的珊瑚，“就这个吧。”
这串红珊瑚颗颗匀净，不见半点杂色，又不似金玉张扬，她方才一眼就相中了。
季洵见她爱不释手，笑道：“喜欢什么只管拿去，我的便是你的。”
姜令微把珊瑚手串与云锦放到一处，“谢二爷，旁的不要了。”
季洵微微俯身，握住她的肩膀。
“令微，只要你听话，我会待你好。”
“姜家没了也无妨，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家。”
“日后我会青云直上，给你荣华富贵，让那些人对你恭恭敬敬，再不敢看轻你的身份。”
姜令微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若是季洵尊重她爱惜她，纵使她是罪臣之女，那些人碍于季洵的身份，也不敢看轻她。
季洵不尊重她爱惜她，他再有权势，旁人也不会把她姜令微放在眼里，只会更加觉得她配不上季洵。
她莞尔一笑，点点头：“我相信二爷。”
季洵的手抚上她的脸庞，指腹摩挲光滑的肌肤，落在柔软红润的唇瓣上，轻轻捏了捏。
狩猎而归的亢奋尚未散去，意犹未尽的征服欲在体内蠢蠢欲动。
姜令微如同收起爪子的狸奴，温顺地卧在那里，等待他的垂怜。
“伺候我，我把宝瑟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