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微眼睫一颤，手中的落叶倏然被风吹走，散了一地。

她顾不得捡拾，赶忙屈膝行礼：“臣妇拜见侯爷。”

崔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面上冷静自持，心底已然掀起狂风巨浪。

秋风簌簌，吹过女子身周，月白色的裙摆猎猎翻飞。

女子身形窈窕，立在风中，似要翩然而去。

几缕额发在光洁的额头上颤动，一如她此刻战战兢兢的模样。

纵使他有记不住脸的毛病，也能看出眼前女子与记忆里的故人有五六分相似。

而她们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在山寺初见那晚，他才多问了一句。

他俯身捡起那片梧桐叶，走到女子身前递给她。

二人身上的气味，倒是大相径庭。

除了容貌相似，她与慕之再无其他相似之处。

譬如慕之见到他，不会这般胆怯。

慕之像一竿修竹，亭亭而立有风骨，不似她这般柔弱如娇花，不堪风吹雨打。

“你是谁？”他问。

姜令微低下头，双手接住叶子，声音很低：“刑部官员季洵的妻子。”

崔澹又问：“姓姜？”

“是。”

姜令微捏紧叶子，暗暗松了口气，崔澹似乎没认出她就是他昔日的学生苏慕之。

在学院读书时，她便发现崔澹不太能分辨人的相貌。

倒不是全然不认人，亲近之人，他能辨出七八分。

可若是两个长得相似的生人，他便无法分清。

崔澹很聪明，他总有法子掩藏自己的缺陷。

她是在对他极为关注的那段时间，发现了他的秘密，并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

没想到有朝一日，崔澹这个微不足道的缺陷，能助她隐瞒身份。

崔澹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也没有再问什么。

她僵在原地，不敢抬头。

不是怕被认出，而是出于对崔澹的畏惧，她脑中浮现在书院时被崔澹严厉管教的经历。

“二嫂，可算找到你了。”

清脆的嗓音从崔澹身后传来，季芊芊踩着落叶，从林中出现。

姜令微如获救星，心内暗喜。

季芊芊走到近处瞧见崔澹，吓得赶紧行礼。

“拜见崔侯。”

崔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认出她是母亲和崔序提过的季家三姑娘。

他微微颔首，视线再度落到姜令微身上。

慕之穿罗裙，应比姜氏好看。

可惜他这一生，都无法看到慕之戴钗环穿罗裙的模样。

姜令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勉强扯出恭敬的笑容，拉着季芊芊快步离开。

走到看不见崔澹的地方，她长舒一口气。

季芊芊也拍了拍胸口，“二嫂，崔侯为何盯着你看？”

想到崔澹日后可能成为她夫家的大哥，她心里就开始紧张。

此人在生活中不苟言笑，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单单站在那，便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姜令微摇摇头，“未必是看我，兴许是看风景。”

苏慕之在两年前已经死于一场大火，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了，她只是姜令微。

况且崔澹在书院时并不喜欢她，或许早就将她忘了。

她担心被认出，未免是杞人忧天。

思及此，她心里松快许多。

往后遇见崔澹，不必再躲着藏着了。

姜令微回到长棚坐下，没过一会，崔澹也回来了。

她总觉得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到身上，抬头看去，又什么都没发现。

不远处，崔澹端坐在椅子里，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中的茶盏，连太后与他说话都没听见。

崔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太后从未见过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卿，你在想什么？”

崔澹回过神，淡淡一笑：“在想今年围猎，是谁拔得头筹。”

太后笑道：“哀家猜是季洵。”

坐在她身侧的承嘉长公主勾了勾唇，以手托腮，望向热闹的山林。

崔澹听见季洵的名字，目光再次落到姜令微身上。

可惜她已嫁做人妇，否则招她入府，做个可供观赏的摆件倒是不错。

他府里有很多这样的“摆件”，可没有哪一个，比姜令微更像他的慕之。

两个时辰后，围猎结束，山林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季洵第一个骑马冲出来，风满衣袍，他脸上是志在必得的骄傲。

姜令微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人人都道她嫁了个好夫君，正是因为季洵在人前表现得过于完美。

这种完美于她而言，是无形的压迫。

季芊芊丝毫没留意季洵，目不转睛地盯着山林方向，看见崔序，脸上情不自禁漾开笑意。

内侍清点战利品，季洵毫无悬念拔得头筹。

太后与陛下皆有赏赐，直接派人送去了季府。

长公主赵承嘉饶有兴趣地打量季洵，从前那个惯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如今倒叫人刮目相看，身上隐隐可见其兄长季衍的风范。

想到季衍，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季大人可带家眷了？”

季洵毕恭毕敬地回道：“回长公主殿下，臣的内子与小妹来了。”

赵承嘉眼眸轻抬：“季夫人是谁？”

姜令微从容上前，“臣妇拜见殿下。”

赵承嘉脸色微变，听闻季洵的妻子粗鄙不堪，可眼前之人容貌艳丽，气质清雅，举手投足仪态端方，全然不似传闻所言。

“季大人待你可好？”

赵承嘉此话一出，最紧张的莫过于季洵。

他不清楚长公主为何会突然问起他家私事，只求姜令微勿要胡言乱语。

长公主乃幼帝胞姐，太后嫡女，身份尊贵。

若是惹得长公主不满，只怕影响他的前程。

姜令微语调平静：“回殿下，夫君待我极好。”

她还没有傻到将后宅之事告到长公主跟前，季府倒霉，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此外，崔澹与崔序皆在，为了季芊芊的婚事，她装也要装出夫妻情深。

赵承嘉似乎不信，又问季洵：“此话当真？”

季洵欣然回道：“臣与内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是感情深厚。”

赵承嘉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柔，视线掠过二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崔澹幽幽开口：“既然感情深厚，为何那日在刑部本侯问起姜濯一案，季大人却急于撇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