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轻笑：“崔侯是辅政大臣，又执掌锦衣卫，负责陛下的安全，自然要去。”

他想起崔澹调走姜濯卷宗一事，犹豫要不要和姜令微说。

又想到姜令微只是一个无知的后宅女子，告诉她只会平添惶恐，说不定还会逼他去为姜濯求情，不如不提。

陛下年幼，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万不能惹火上身。

姜令微得知崔澹也去，担忧明日会撞见他。

不过崔澹地位显赫，与她这种人没什么交集，避着点应该遇不到。

季洵见姜令微眉眼低垂，只当她是困了。

他起身取来铜镜搁在案几上，又绕到姜令微身后，替她取下发簪。

乌发霎时倾泻而下，如一匹柔滑的缎子。

刚成亲那会儿，他最喜欢坐在她身侧，拈着她垂落的发丝在指间把玩。

尤其当发丝滑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莹润，让姜令微平添几分娇媚。

姜令微将头发撩到身前，淡淡道：“二爷，明日射猎辛苦，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喊青婵进来伺候她梳洗。

季洵自然看出了她的抗拒，看着发丝从指尖擦过，扯唇笑了笑。

宝瑟还没回来，他不怕姜令微不低头。

季洵出去后，青婵关上门。

“姑娘，姑爷会把宝瑟接回来吗？”

姜令微声音苦涩：“他对我总是食言，可整个季府除了他，我还能去求谁？”

若非无人可求，她怎会将希望寄托在季洵身上。

是她没能讨得老夫人喜欢，连累了宝瑟。

只要能让宝瑟回来，她愿意放低身段，去讨好季洵。

青婵叹气：“姑爷成亲前与成亲后，简直判若两人。”

当初得知姑娘要嫁给姑爷，她还打心底为姑娘高兴。

认为无论季家人如何，至少姑爷不会让姑娘受委屈。

结果让姑娘受委屈最多的人，偏就是姑爷。

她想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会说变就变。

姜令微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或许季洵从未变过。

是他们的关系变了，对彼此的期待便多了。

期待屡屡落空，情分自然就会慢慢疏远。

翌日清晨，姜令微与季芊芊在府外等了许久，才等到季洵出来。

“煜哥儿要我读书给他听，耽误了一会，出发吧。”

季洵纵身上马，神采飞扬。

季芊芊撇撇嘴，随姜令微上了马车。

她这个二哥，整日围着秦氏母子转，恨不得长住黛芳院。

她在马车里坐好，挽起衣袖，将手腕伸到姜令微跟前。

“嫂子，我戴了你送的镯子。”

季芊芊的手腕白皙圆润，戴着镶嵌红宝石的金镯子，分外好看。

今日她身穿绯红上衣，用银线绣着几丛海棠，花姿疏朗，添了几分少女的娇妍。

鹅黄色的百褶裙垂落及踝，裙摆的褶皱细密而均匀，宛如初春新柳的柔条。

乌黑发丝编成两根整齐的辫子，温顺地搭在肩前，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讨喜。

季芊芊在待字闺中的千金里年龄不算小了，但长着一张小圆脸，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姜令微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怎么只戴了一只？”

季芊芊放下衣袖，坦然笑道：“我怕磕碰坏了，留一只以后戴。”

父亲走后，不得祖母喜爱的母亲在府中境况艰难，她的生活也随之一落千丈。

幸得这位二嫂的疼爱，常拿体己钱贴补她。

二哥是个眼瞎心盲的，着实配不上这样好的二嫂。

姜令微撩开帘子，季洵骑马走在前边，肩膀疏阔，腰身劲瘦。

这两年忙于公务，也未荒废自幼习武的底子。

“今日是陛下登基后的首次秋猎，彩头必不会少，你哥骑射功夫不差，得了彩头，你去找他要。”

季芊芊冷哼：“我才不稀罕要他的东西。”

上次二哥就给了她两支不值钱的宫花，也不嫌寒酸。

姜令微压低声音：“傻呀，你不要，最后都会落到秦疏月手里，等你出嫁，她可不会给你添嫁妆。”

季芊芊眼睛一转，“嫂子，你去找我二哥要，那些本就该是你的。”

姜令微笑笑，她不要季洵的东西。

和离书上双方都签了字，她与季洵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再索取人家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会被人看轻。

她不想到了拿出和离书那天，还要与季洵对账。

到了秋狝的营地，有临时搭建的长棚供官员和家眷落脚。

幼帝和太后则是在帐篷里，受官员和命妇礼拜。

姜令微身份不够，与季芊芊在长棚入座。

等了片刻，幼帝与太后从帐篷里出来。

众人就地跪下行礼，礼官宣读祈求丰收的诏文后，狩猎正式开始。

参与围猎者争相上马，一声鼓响，马嘶如雷，马蹄声阵阵，惊得林中飞鸟振翅而出，走兽四处逃窜。

季芊芊伸长脖子，一眼认出崔序的背影。

他身穿白色窄袖衣，外罩了一件青色的比甲，与其他围猎者一道没入山林中。

姜令微端坐在案几旁，慢悠悠地喝茶。

陛下年方八岁，并未参与围猎，正和太后坐在一起，手上拿着糕点，俨然是小孩模样。

她朝幼帝投去好奇的目光，猛然瞧见旁边正襟危坐的崔澹，忙收回视线。

崔澹不喜热闹，更不喜与人相争，从未参与过秋猎。

山中秋色正好，天高云阔，红叶如火。

季芊芊左顾右盼，不多时便坐不住了。

“二嫂，其他家眷都离席赏景去了，我们也去吧。”

姜令微扫了一眼长棚，只剩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坐着喝茶。

她与季芊芊若再干坐着，倒显得突兀。

她瞥了崔澹一眼，点点头。

姑嫂俩在营地四周随意闲逛，季芊芊捡了几片干净完整的落叶，说要带回去夹在书里。

姜令微便替她留意合适的叶子，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走散了。

营地周围虽有重兵把守，难保没有受惊的野兽窜出。

姜令微捏着叶子，转身往回走，去寻季芊芊。

途中，她瞧见一片半青半黄的梧桐叶，色泽喜人，便俯身拾起，轻轻拂去叶上的浮尘。

刚一抬头，迎面便撞见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正立在几步开外，定定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