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洵从好梦中惊醒，头晕脑胀。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怀疑姜令微是蓄意报复。

可看到她瘸着腿走路的姿态，将质问的话咽了下去。

她还真是心疼宝瑟，离开一天就坐立难安。

而他身为她的夫君，有时刑部事忙，数天不见人影，姜令微都不会多嘴问一句。

姜令微的确是故意为之，她不知季洵要听什么样的软话，只能不情不愿地过来伺候他。

在两人关系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姜令微日日都帮他穿戴官服，送他出门上马。

今日姜令微如往日那般伺候他，季洵却不太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熟练地替他穿上官袍，扣住腰侧带钩，抚平胸前褶皱，无一处不妥。

可她始终低着头，不曾抬眸看他一眼，也没有和他说话。

从前的姜令微，总是手上做着这些，脸上笑吟吟地同他说话。

问他何时下值，晚饭要吃什么，今日公务可多。

又或者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园子里花开了，别家夫人小姐都去庙里祈福，城南新开了一家甜品铺子，桂花糕做的很好吃……

那时他不爱听这些闲话，还笑姜令微成个婚就变成碎嘴子的聒噪妇人。

这小半年，姜令微不知为何变得安静多了。

与他独处时，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安静做自己的事。

他问她什么，她才短短回应一句。

季洵捉住姜令微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掌心包裹住她纤细的手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明日陛下率领臣子去京郊秋猎，我带你去散散心。”

姜令微抽出手，若无其事地去拿乌纱帽。

她担心宝瑟，哪有心思看什么秋猎。

念头一转，她问：“崔家二公子崔序去吗？”

“他是今年殿试的探花郎，自然要去，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带芊芊一起去。”

姜令微踮起脚，给季洵戴帽。

季芊芊和崔序的亲事到底没有定下来，让两人多见见，更为稳妥。

季洵闻到了她身上清雅的香气，目光在她红润的唇上留恋片刻，扶住她的手，戴好乌纱帽。

“依你，正好让她给你作伴。”

因姜令微罪臣之女的身份，参加宴会时别家夫人小姐都躲着她。

后来不是必要应酬，他都让大嫂出面。

一来大嫂身份尊贵贤名在外，二来大嫂待人接物进退有度。

姜令微过于笨拙，不会看人眼色。

那些夫人小姐不搭理她，她也不肯主动示好结交，哪怕人家身份远比她高贵。

临走前，季洵嘱咐：“今日你就安心休息，将膝盖养好，免得明日难看。”

姜令微轻轻点头，目送季洵离开。

她看着架子上的盥洗盆，胸口堵得慌。

回到偏房，她拿出那封和离书，看了又看，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才稍稍缓解。

青婵摘来几枝桂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偏房简陋，她只能用这种法子添些生趣。

“姑娘，和离后咱们去哪？”

一个和离的女子，想要单独立户，几乎没有可能。

“若是爹娘他们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去金陵安家。”

姜令微顿了顿，她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若是没能回来，我只能去青州投奔外祖家。”

青州远在南境，路途遥远，去一趟并不容易。

青婵笑道：“姑娘无论去哪里，青婵都跟着。”

只要姑娘过得好，她不怕吃苦。

“不知外祖母他们怎么样了。”

姜家出事后，为了避难，舅舅辞官，表哥自请去青州做地方官。

她与外祖家，从此便断了联系。

青婵安慰道：“表少爷是人中龙凤，定能照顾好一家老小。”

姜令微点点头，表哥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无论在哪里做官，都能有一番作为。

晚上她在灯下绣荷包，季洵过来了，往她手里塞了什么。

“这是我在城南为你买的桂花糕，煜哥儿看见了闹着要吃，还好他人小，大嫂不许他多吃，留了两块给你。”

姜令微看了眼掌心里躺着的两块桂花糕，随手放到了桌上。

季洵皱眉：“这是干净的，你别为这点吃的闹脾气，煜哥儿才多大。”

姜令微面色温和地笑笑：“二爷误会了，我才喝下婆母送来的一大碗鸡汤，哪里还有肚子塞下桂花糕。”

她和季洵说过城南的桂花糕好吃，可也说过那家铺子才开两个月就换了新老板，好端端的桂花糕做得难吃极了。

何况这两块桂花糕还是别人吃剩下的，她才不要。

宝瑟的事还得仰仗季洵，她也无意为这点事与季洵起争执，犯不着多说什么。

季洵一愣，姜令微忽然变得通情达理，多半是为了宝瑟。

早知如此，就多给宝瑟几天假。

“明日是陛下登基后的首次秋狝，可惜大嫂的身份不便前往，从前大哥在时，每年秋狝都会带上大嫂。”

他剪了剪灯花，语气里满是遗憾。

姜令微心不在焉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季洵喜欢骑马射猎，秦疏月不能前往的遗憾只在他心里短暂闪过，很快只剩对明日的期待。

“成亲后你处处管着我，我许久没有出去射猎，明日可算能一展身手了。”

姜令微放下针线活，双目平和：“二爷若是想射猎，日后约上朋友常去便是。”

公公走后，季府老的老小的小，满府前程系于季洵一人身上。

她盼着季洵收了玩心，尽快撑起季府门楣，这才处处管束。

如今她和离书在手，季府往后如何，季洵又如何，都与她不相干了。

季洵没把这句话当真，笑着揶揄：“你为了要回宝瑟，装得真挺温顺。”

姜令微想说她没装温顺，只是不在乎他了。

季洵显然不在意她的情绪变化，满心只有明日的秋狝。

看着他清朗的眉目，姜令微脑海里浮现他少年时意气张扬的模样。

季洵兴致勃勃地说着话，唇角斜斜一勾：“崔侯要是不参与围猎，狩猎最多者定是我，满京城只有他的箭法能赢过我。”

姜令微眉心一跳：“崔侯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