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青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侧，语气公事公办，“孕六周，有先兆性流产的迹象。”

“还好这次抢救及时，孩子保住了。”

术后的身体虚弱，禾青心里却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八年了。

生儿子顾屿的时候她大出血，被医生断言再难怀孕。

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

禾青抬手，掌心轻贴小腹，胸腔滚烫湿热。

大儿子顾屿检查出有先天心脏问题，需要小心养着。

也因为如此，顾家上上下下都盯着她的肚子，希望她能再生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这些年她尝试了无数偏方和针剂，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顾北妄逐渐冷漠疏离。禾青从前安慰自己，哪家夫妻结婚久了不是这样？

至少，他们曾经彼此相爱。

禾青摸着肚子。

今天是他们结婚八周年。这个孩子，也许就是老天给的契机，让他们重回恩爱。

她想立刻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你们两口子平时有吃什么药吗？”医生的照例询问打断了禾青的回忆。

“只是些维生素，还有助孕的药。”

这些年，禾青为了怀孕，日常要吃十几种的补剂。

就连顾北妄也没能幸免。

俩夫妻服用的药品禾青之前拍过照，她把照片递给医生。

不知是不是禾青的错觉，她总觉得医生的眼神似乎在某种药片上顿了下。

好在医生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目测没什么问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目送医生离开，禾青闭上眼，陷入沉沉的梦境。

梦里她和顾北妄，还有两个孩子，在草地上开心地玩耍。

禾青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熟悉的尖叫着的童声吵醒的。

“急诊！快让开！”

“医生叔叔，你快让人给晴雪阿姨腾一个床位出来！”

禾青努力撑着腰坐起来，抬眼就见儿子顾屿走在前头开路。

心中正疑惑儿子怎么出现在这，便见到向来不喜欢和旁人肢体接触的顾北妄，亲自抱着一个女人快步踏进病房。

女人蜷缩在他怀里，身形娇小，眉头紧皱，紧紧捂着肚子。

那女人禾青认识，名叫云晴雪。

三月前，被顾北妄钦点进的总裁办。

自此之后，顾北妄的行程频频改期，办公室多了素雅的插花，内网开始有人议论，冷血阎王的顾总是不是要铁树开花了。

禾青原本是不信的。

隐婚的这些年，尝试扑到顾北妄怀里的女人数不胜数，顾北妄从来都没有多看一眼，甚至连碰一下都嫌脏。

可此刻，冷心冷情的男人，对怀里的女人露出罕见温情。

禾青愣住了。

那样滚烫的眼神，她大学的时候也见过，只是婚后，冷了下来。

“让你们主任来接诊，她怀着孕，不能等。”

顾北妄淡淡撂下一句命令，护士长连忙推来轮椅，顾北妄将人从怀中移到轮椅上。

从禾青的视角看去，不难看出女人白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云晴雪怀孕了？

她不曾听说云晴雪有男朋友。但就算如此，也应该是孩子父亲陪伴左右，为什么是顾北妄亲自抱过来？

顾屿连忙送来刚接的热水，“爸爸你轻点！晴雪阿姨最怕痛了，要小心！”

云晴雪轻轻夸了句：“小屿真懂事。”

男孩脸上顿时荡开骄傲和羞红，急不可耐地看向顾北妄，一脸地求夸夸。

顾北妄唇角微勾，脱了西装外套，俯身盖在云晴雪身上，“少卖乖。”

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家三口，只有禾青坐在一旁手脚冰凉。

顾屿一转头，终于看到了病床上的禾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晴雪阿姨现在身体不舒服，现在又没床位，你正好给她让个位置。”

禾青还没有反应，顾屿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往病床下拖，一边回头对着云晴雪道：“晴雪阿姨，过来这里，我妈妈已经替你占好了床位！”

禾青一个没防备被拉得一个趔趄，小腹一阵痉挛，痛得眼前一黑。

她迅速稳住身体，抽出手，靠回床头。

看着自己十月怀胎，花了大半条命才换来的亲生骨肉，心中发寒。

顾屿进病房不问她为何生病，不关心她现在舒不舒服。

反而是觉得她正好能给云晴雪让出床位。

所以在顾屿心里，她这个亲妈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做给云晴雪占床位的工具？

“妈妈，你怎么这么自私不讲理？”

“是你教我的，要尊老爱幼，现在晴雪阿姨不舒服，你看起来又没病没痛，占着床位干什么？！”

看着满脸写着“尊老爱幼”的顾屿，禾青觉得真是荒诞。

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应该夸一句，自己的儿子被她教得是这样大义凛然，是非分明？

周围传来其他病患阵阵议论声。

“亲生儿子都看不过去了…”

“让个床位又怎么了？”

“就是的，跟孕妇争什么床位，真是自私。”

禾青没有辩驳，她偏过头，看向顾北妄，他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她也怀着孕，如果顾北妄知道了，那他还会逼自己让床位吗？

顾北妄修长的眉峰轻拧，清冷的目光刺了过来。

那是他不耐烦的标志。

在他眼里，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把床位让出来，反而还引来其他人的围观，就是不懂事。

手机嗡嗡震动，禾青拿过手机，是医生发来的消息。

【你刚给我看的药品里，有一款是男用口服避孕药。】

【你俩这是备孕，还是避孕呢？】

【如果是备孕的话，这种避孕药里有种残留成分，对成型胎儿是致命伤害。】

【所以这次你才会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你俩是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活了？！】

禾青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顾北妄。

那是顾北妄平日服用的补剂，竟然是男用避孕药。

这药，顾北妄吃了八年，难道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和自己再生一个孩子？！

她过去为了备孕所受的苦，又算什么？

他不想和自己生孩子，云晴雪却怀孕了。

讽刺。真的讽刺。

禾青苍白着脸，看着眼前的亲昵登对的男女。

云晴雪微蹙眉头，娇弱可怜。

顾北妄的目光仿佛利剑射向自己，恨不得将她这个占着床位不让的恶毒女人当场处决。

还有亲生儿子顾屿，也怒目而视，好像在看仇人般。

在他们“一家三口”眼里，自己就是那个面目可憎的坏人。

小腹再次绞痛起来，禾青藏在被下的双手紧攥成拳。

强迫自己咽下喉间的腥甜，她直视顾北妄：“我身体不舒服，让不了床位。”

声音轻哑，却决绝。

病房内僵滞了几秒，顾北妄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薄唇微启，吩咐助理。

“去北城景和私立医院。”

“通知他们院长候着。”

“十分钟后我们到。”

紧接着，众人离去，随后砰的一声病房门被人关上。

禾青双目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景和私立医院向来一号难求，院长更是妇科圣手。

只是，那院长早就宣布隐退，转做管理，不再亲自接诊任何病人了。

如今，顾北妄却直接点名让院长接诊。

他可是真看重云晴雪，生怕对方收到半点委屈。

众人如众星捧月般护着云晴雪离开，顾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临出门前，小男孩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现在的样子好凶，像个泼妇，真丢人。”

走廊外，传来云晴雪轻微，又毫不掩饰的愉悦轻笑。

病房门合上，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隐隐传来。

“顾总对女朋友是真上心，直接调直升机去了景和医院。”

“可不是嘛。角落里躺的那个是谁，跟孕妇抢床，脸皮也是够厚的。”

禾青懒得理会这些人，慢慢躺下，扯过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蒙上的瞬间，禾青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把脸死死埋进黑暗里。

-

休息了几个小时，医生检查后觉得没问题，禾青回到别墅。

拿出行李箱，往里放了两套常服，两本实验笔记，和几张旧照片。

她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走向大床另一侧，拉开顾北妄那边的床头柜。

里面躺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