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燕靳琢的问话，秦念桑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也不全是因为许意欢。”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激烈的怨怼，反倒像沉淀了无数次失望之后，慢慢捋开一团缠绕许久的乱线。

“许意欢只是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没有她，我和徐晏州，也走不下去了。”

燕靳琢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她一眼，脚下稳稳控着车速，没有急着追问，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结婚七年。”秦念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刚嫁给徐晏州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想好好过日子。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和他说过，我想做玉雕。”

往事翻涌上来，那些曾经的憧憬，如今回头再看，只剩下薄薄的讽刺。

“可他那时候是怎么说的？”秦念桑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他说女孩子抛头露面跑玉石市场，跟一堆商贩打交道，太辛苦，也不够体面。徐家需要一位安分得体的少奶奶，不需要一个天天和石头打交道的匠人。”

“我那时候喜欢他，便听了他的。收起刻刀，收起原石，把老师留给我的工具一箱箱锁进储藏室。安心待在家里，学着打理家事，应付豪门大大小小的宴会应酬，做他眼里合格的妻子。”

七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她把自己的热爱深深掩埋，收敛一身锋芒，困在徐太太这个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

她以为自己的退让与牺牲，可以换来对等的尊重与看见。

可现实却是，她的妥协，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

燕靳琢淡淡出声：“他一直以为你只是养在深闺，对玉石一窍不通。”

“是。”秦念桑轻轻点头，“我偶尔提起从前跟着老师学手艺的旧事，他要么随意岔开话题，要么只当是小姑娘闲来无事的玩乐，听听就忘，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玉石市场那一场赌石，于旁人来看，是一场精彩的打脸对决。

可对徐晏州而言，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被狠狠撕碎。

他震惊，恼怒，还有懊恼。

可那份懊恼，秦念桑看得清清楚楚，不全是愧疚于忽视了她，更多是惊讶，他掌控了七年的妻子，身上居然藏着他完全不曾了解的本事，脱离了他预设好的轨道。

“今天赌石场上，他看见我展露本事，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质问我为什么从前瞒着他。”秦念桑轻轻嗤笑一声，“多么可笑。不是他从未愿意认真听我说，反倒成了我的隐瞒。”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泛着城市灯火的粼粼波光，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许意欢的出现，不过是把所有积攒的矛盾摊开摆到明面上。”秦念桑继续说道，“他欣赏许意欢所谓的玉雕梦想，愿意为她砸钱，铺人脉，搭建工作室。可同样的梦想，放在我身上，在他口中就变成不切实际的折腾。”

双重标准，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同样热爱玉雕，许意欢的热爱值得他倾尽资源去成全；而她的热爱，却要被圈禁在家庭的围墙之内。

燕靳琢沉默片刻。

“一千万赌资，三天期限，你觉得他会乖乖给钱？”燕靳琢话锋一转，谈起刚刚落定的赌约。

“众目睽睽之下立下的赌约，在场几十个玉石商贩全部见证，他赖不掉。徐晏州极其看重自己在外的名声，若是传出徐家掌权人赌约反悔，在商圈里面会成为笑柄。哪怕心疼，这一千万，他必须掏。”

“而且，说不准他还想借这个机会和你打好关系呢。”

结婚七年，秦念桑对于徐晏州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徐晏州会打电话过来，想要通过她来接近燕靳琢。

……

另一边，玉石市场。

人群早已经渐渐散去，看热闹的商贩各回各的铺面。

地面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白色石粉，许意欢那块布满深绺的黄沙皮料子，孤零零搁在一旁，昭示着刚刚那场惨败。

徐晏州站在原地，目送秦念桑和燕靳琢的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心口堵得发闷，久久没有挪步。

许意欢轻轻挽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柔弱无骨的身子微微靠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

“晏州，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逞强要和秦小姐比试，你就不会输掉一千万。”

她垂着头，一副自责不已的模样，指尖微微攥紧徐晏州的衣袖。

她心里依旧不服气。

她始终觉得，今天输，不过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一块暗裂料子，秦念桑不过是撞大运捡中闷料。

她打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实打实的本事，远不如那个她一直轻视的秦念桑。

可当着徐晏州的面，她不会流露这份不甘，只把自己摆在犯错者、受害者的位置。

她清楚徐晏州心软，尤其面对自己的时候。

徐晏州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浑身都透着疲惫。

今天在场那么多玉石商贩，今日之事一定会四处散播。

往后圈子里面，免不了会有人拿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秦念桑。

他的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方才秦念桑从容解石、条理清晰驳斥自己的模样。

那个平日里在家温和安静，事事顺从他意愿的妻子，站在玉石堆里，手持手电，辩石说理，锋芒毕露，冷静强大。

那一面的秦念桑，是他七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心口五味杂陈，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的后悔。

他开始回想，过去漫长七年，秦念桑是不是真的和他提起过玉雕梦想，只是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自己的事业，以及自己心中对妻子的标准，漫不经心，直接忽略掉她的心声。

“不是你的错。”徐晏州声音低沉，抬手轻轻拍了拍许意欢挽着自己的手背，“赌约是我自己应下来的，不能怪你。”

他没法迁怒许意欢。

当初是他心甘情愿站在许意欢身后，支持她，相信她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