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俯身拱手。
“小姐莫担心,这位大人虽身居高位,待下却还算宽厚。
听闻这次来,还给小姐公子们带了礼物,等着明日去亲自挑选呢,您可千万莫要去迟了啊。”
宋时宜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这下找借口不去恐怕都不行了。
次日,宋时宜被宝珠搀扶着款款到前厅时,就见屋子里已泱泱站了一堆人,大姐姐齐采薇,二哥哥齐知礼,三妹妹齐听雪,只是不见四妹妹齐悦嫣。
老夫人坐在左侧,而主位那人,眼尾狭长微挑,气质清隽冷冽,随意看来的眼神暗藏锋芒,像是一把刀,要将她片片剖开探底,果然是他。
宋时宜顿时浑身紧绷,上前低头屈膝行礼。
“顾大人,老夫人。”
顾谨朝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半晌,道:“只听母亲说舅母家有三个女儿,这位是?”
老夫人笑道:“这乃是知礼未过门的妻子宋相宜,只是前些年战乱,她家中亲人都陆续去世,这才就此住下。”
“宋相宜,宋相宜,名字倒有些耳熟。”
宋相宜抬头,分明看到顾谨朝眼中溢出讥讽的笑。
昨夜那错乱的纠缠,灼热的触感瞬时翻涌而来,令人顿觉头皮阵阵发麻。
齐知礼看出她的不安,笑道:
“许是兄长听过同名者罢了。”
顾谨朝修长的手指在白瓷茶盏上细细摩挲,点头道:
“既然是知礼未过门的妻子,便随着唤我一声大哥哥吧。
这次来,带了些宫中的时新料子,你看看有无喜欢的,做个见面礼。”
见他并无提起昨夜之事的意思,宋时宜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大哥哥。还请大姐姐和三妹妹先选吧。”
老夫人此时笑道:
“无妨,大公子既让你先选,你便先选吧。”
婢子们捧过布料来,宋时宜看了一眼,果然精美华丽,是寸锦寸金的云绫锦,
她手刚抚上一块帧霞色的布料,就听见四小姐齐听雪低声急道:
“这个花色是我喜欢的。”
“雪儿,休要无礼!”
老夫人警告地瞪了眼齐听雪,她才不情愿地没再说什么。
齐听雪是老夫人亲生儿女中最小的,又素得哥哥姐姐宠爱,性子难免跋扈,
因宋相宜住进来,分走了不少二哥哥的关注,倒是没少明里暗里使绊子。
秉着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宋时宜最终选了一块精白的料子,笑道:
“还是这块更得我心。”
齐知礼也点头道:“相宜妹妹向来是喜爱素净颜色的。”
宋相宜行礼答谢后正要退到一边,顾谨朝又问道:
“说来,知礼和相宜妹妹可有定婚期?我也好提前与母亲商议,备上一份厚礼。”
提到婚期,宋时宜双手在袖子里不安地搅动丝帕,婚期原本早该订下的。
老夫人笑道:“只粗定在明年,不过,具体也得看知礼春闱考得如何了。”
齐知礼急道:“母亲,无论结果如何,最迟明年年底我都得与相宜妹妹成婚的。”
明年,宋相宜就十八了,因着守孝,二人已经耽误了几年光景,他不愿再让她等下去。
老夫人责怪地看了眼齐知礼,这个儿子自幼懂事,读书也发奋,偏偏摊上宋相宜的事便急得像个猴头小子,她只得转头对顾谨朝笑道:
“届时婚期定下来,定然早早告知国公夫人。”
顾谨朝扯了扯唇,眼神在宋相宜和齐知礼二人间流转一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请安过后,宋时宜前脚刚离开,有人后脚便追了出来。
月洞门边,齐知礼跑得额角发汗。
“相宜妹妹,妹妹怎么走得如此快,可是在恼我?”
听见他着急的声音,宋相宜到底没忍住,还是停下了脚步。
“相宜妹妹,你不必在意母亲怎么想,待到明年我金榜题名,必然十里红妆迎娶你,届时我们便可以分府别住,必不叫你再憋屈在这。”
寄人篱下,怎能不委屈?
好在,他都知道。
宋时宜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角汗水。
外出求学这一年,他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愈发明亮。
“临行前不是叮嘱你要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给你做的衣袍都要改尺寸了。”
在外如何辛苦他都不觉,只是被她这么一暖,心头的酸涩苦楚如同煮沸一般要溢出来。
父亲离世后,家里看着繁荣,实则已大不如前,他不通生意经,唯有依靠科举帮扶家中,苦笑道:
“我日夜苦读,不敢懈怠,又思念担忧妹妹。”
“呆子,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宋相宜笑得愈发温柔,正要收回手,齐知礼不舍地捉住。
“妹妹怎么没戴我送你的白玉手镯?是不喜欢吗?”
宋时宜正要答,便见顾谨朝冷不丁从拐角出来,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钉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宋时宜飞快抽回手,道:
“大哥哥来了,我先回去,你且空下来再去棠眠居找我。”
宋时宜回去时,宝珠正小心打理着那块精白的料子。
“小姐,这料子色泽可真好看,婢子还从未在祁州见过呢,您看要做个什么样式的衣裳出来?”
宋时宜喝了一口梨汤,不在意地道:“不必操这心,先收起来吧。”
宝珠有些不情愿。
“大小姐三小姐每月都要做新衣服,小姐您半年都没有一件,这次好容易得了一块好衣料。”
宋时宜将汤碗往桌面一搁,冷下脸道:
“争这些作甚?
流亡路上我们饥寒交迫,衣敝履空你忘了不是?如今得齐府庇佑才安稳下来,我们当心怀感恩日夜为齐府诸人祈福才是!”
宝珠被说得不知所措,眼眶泛红。
一道娇俏声音响起。
“哎呀,这是谁把我们相宜姐姐惹恼了呀!”
齐听雪笑吟吟走过来,宋相宜见她忽然进来,面露讶色。
“这些丫头愈发不懂事了,三妹妹来了也不通传。不过妹妹来得正好,方才我细看这料子,虽色泽素净,但其间花纹过于繁复,还是请三妹妹笑纳吧。”
齐听雪目光在那料子上转了转,又推诿道:“这怎么能成,这可是大哥哥送的,我们一人一匹呢。”
宋相宜将料子捧起来递给她。
“实在是我刚过孝期,又素来不喜华美,三妹妹体谅我,就收了吧。”
“那……好吧,这料子金贵,也确实不是人人都能穿出那气韵的。”
齐听雪这才吩咐丫鬟收下,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