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落下最后一鞭,上前禀报:“大人,三十鞭已打完。”
顾谨朝这才冷眼瞧着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人,缓缓摇头道:
“你可知寻常家丁不会有那般好的帕子来包糕点。蠢材,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么?”
她究竟为何对他如此……特殊。
墨刃气若游丝。
“属下所知,已全数告知大人。宋小姐当真只是为了感谢属下那日相扶之情。”
呵。
顾谨朝冷笑一声,那日若无他坐镇,只怕宋相宜早已被冠上偷人的罪名。
怎的不见她对他有丝毫感谢?
文竹见他脸色难看,谨慎道:“大人,这其中,或许真的有些误会。”
“怎么说?”
文竹俯身拱手。
“只是觉得不大可能罢了。墨刃这长相平平无奇,又不善言辞,不过得大人照拂勉强有个官职。
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兴许都瞧不上他,遑论宋小姐。”
顾谨朝又细细去看那墨刃,当真是平平无奇,毫无特色。
翻涌的心绪稍稍压下去些许,复又肃声道:
“既是有误会,也要叫他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若是再不说,便用鞭子浸了辣椒水给我抽他!”
说罢,顾谨朝抬袖卷走案几上的护膝,转身离去。
文竹这才扔了手中鞭子,将墨刃放下来。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大人对宋小姐那般,岂会亏待她?究竟有何隐情,你说出来便是!”
墨刃只愤愤看着顾谨朝离去的方向。
“齐府二公子性情温和,又与宋小姐早有婚约,大人不该再插手。”
文竹不屑笑笑。
“一纸婚约而已,成不成还要看大人,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大人说吧,若再是这般冥顽不灵,我也护不住你了。”
门被打开又合上,墨刃陷入黑暗中。
其实如文竹所言,他便说宋小姐错将自己认成幼年伙伴小哑巴,便可免去这顿责罚。
可白日在香满楼,他能感受到她对那人深深的恐惧。
她既这般怕他,定然也不会想让他知道这么多。
世上待他好的人没几个,有一个,他便得护一个才行。
次日梳妆时,宝珠瞥见宋相宜脖间的抓伤留了淡粉色的疤,有些心疼地道:
“每日小心抹药,竟还是落疤了。”
宋相宜对着铜镜照了照,道:
“无妨,多上些脂粉盖住便是。”
想了想,她又道:“算了,将那日他给的药膏拿来抹些吧。”
今日要去朝露居,她可不想那人发疯又揪着她质问为什么不用他给的药。
装扮好后,她先去了秋水阁,悦嫣起初还捂着脸不肯见她,宋相宜硬掰开她手一看,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一般大小。
“天爷啊~你这是做什么了?”
青杏端来一盏茶,顺口说道:“就这还是用冰块消肿了的呢。”
悦嫣委屈巴巴。
“昨夜回来哭得狠了些,就……相宜姐姐,有没有什么快速消肿的法子?我这样怎么见人啊~”
宋相宜抿唇一笑。
“当然有,只是你要受些疼罢了。”
片刻后,宋相宜正在帮悦嫣挑衣裙,悦嫣则坐在绣凳上使劲揪着自己眼皮。
“相宜姐姐,还要多久啊,揪得我可疼了。”
宋相宜没理她,自顾地挑好衣裙递给青杏。
“好了好了,应当差不多了,去伺候你们小姐换衣服吧。”
不一会儿,悦嫣提着裙摆掀帘而出,她上身是鹅黄的大袖衫,下身砖红的长裙。
宋相宜抬眸看去,只觉清丽雅致,仿若冬日初蕊,鲜活可人,点头道:
“不错。只莫要提着裙子,便这样垂落下来最是好看。”
悦嫣立刻松了裙摆,欢喜地上前就要去抱宋相宜。
“相宜姐姐,我时常见你穿得素雅,老实说还有些担心你也给我打扮得一身素呢,如今看来是妹妹想多了。”
宋相宜只笑着推了推她。
“刚打理好,莫要弄乱了。”
悦嫣这才松开她,却在低头的瞬间闻到一抹极特殊的香气,
又凑近她细闻一番,只觉这香气幽淡高雅,清而不浮,像是顶名贵的香料才能调出来的。
“姐姐今日熏的什么香?竟这样好闻。”
“没熏什么香啊~”
只出来时,擦了些那人给的药膏罢了,该不会是那药的香气吧……宋相宜莫名有些心虚,不自在地摸了摸脖颈。
好在悦嫣也没多问,宋相宜又花了些时间教她上妆,两人这才往朝露居而去。
自顾谨朝住进来后,这还是宋相宜第一次过来,悦嫣低声在她耳边道:
“大哥哥住进来前,母亲着人重新装饰打点此处。怎么样?比之从前华美不少吧?”
宋相宜嘴上认同,眼睛注意到的确是此处十步一守卫,带刀甲卫往复巡梭,守备之严,风声皆入耳。
这哪里还像是齐府,简直像入了大内一般,如此她要找阿墨,可不是难上加难?
文竹领着两人去了一处偏院,悦嫣进去便问:“这里离大哥哥的书房这样近,会不会打扰到大哥哥公务?”
“四小姐多虑,此乃大人专程吩咐,说是近些……他才好时常过来监察。”
文竹说着,看了眼宋相宜,宋相宜眼观鼻,鼻观心,全当做看不见。
“大人外出有事,二位小姐若有缺什么,吩咐属下或是门口下人皆可。”
宋相宜听闻顾谨朝不在,心里也松了口气,她铺开宣纸,又拿出几本书来。
“听闻姨娘未离府时,妹妹也曾上过几年学,三字经千字文这些,想来是读过,不若先从……千家诗读起?”
悦嫣歪头思索,道:“不急姐姐,我想问问你是否听过那一句,叫作……什么轻云之蔽月,什么回雪的?”
宋相宜抬笔在纸上写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悦嫣大喜,拍手叫好。
“对对!那日大哥哥也是这般在纸上写的,想来大哥哥是借此诗夸我美呢!”
宋相宜笔尖一顿,回头看了眼悦嫣。
暗骂这顾谨朝果然是色迷心窍,满口胡言。
悦嫣虽容貌清丽,但体态偏圆润,美则美矣,与这里的轻盈灵动,似云似月般的仙气却是搭不上边。
“相宜姐姐,我今天就先学这个好不好?学好了我想给大哥哥看。”悦嫣拉拉她的袖子。
宋相宜眯了眯眼。
“依你。”
顾谨朝进来时,便见日光透过窗纸落下她瘦削的下巴上,照出近乎半透明的肌理,
宋相宜正低眉敛神,执笔写诗,周遭万籁俱寂,唯余她笔下纸页摩挲的声音。
上午见了几个祁州当地的官员,相谈不欢,他气得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此刻看到这一幕,才觉心头的烦闷稍缓,
当然,如果忽视旁边那只瞌睡虫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