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简次日一早,便见到了这份信。
将同在公署的谢砚之招来后,开门见山:
“你媳妇的外祖家姓封,你知道吧?”
谢砚之闻言,见桌上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
上面字迹娟秀,便猜到是沈清棠的字。
瞥一眼后,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顾大人怎么看?”
封医正得罪了贵妃娘娘的事,自然瞒不住他们这些朝廷命官。
按理说现在他们朔北,不该和封医正缠上瓜葛。
若这封信出自官署其他人,顾崇简自然会毫不犹豫销毁或者送回。
可沈清棠毕竟是谢砚之的媳妇,顾崇简犹豫了。
可惜隔着谢砚之满脸络腮胡,窥不见他任何心思。
每到这时候,顾崇简心里都恨不得上前亲自他削了。
一个上峰不仅要看下属心思,还猜都猜不出来,说出去到底丢人。
可谁叫谢砚之这人,用兵如神又刚正不阿?
轻咳一声顾崇简不再绕弯子:
“这家书倒是没什么,也看得出你媳妇是个重情义的。”
“外祖家出这么大的事,很多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她还随信寄了一千两银票。”
兴许就是因为怕这银票弄丢,才走的官府差役。
谢砚之手指摩挲着杯盏,放松身体后背向后靠去。
“顾大人是觉得,朔北和封大人接触不好?还是怕让陛下觉得,您这是早早站队了?”
封大人得罪了贵妃,朔北这边又与对方接触,确实会让人联想。
顾崇简身为二品大员,正是因为早有耳闻,陛下龙体欠安。
才更要小心翼翼,不能沾上此事,被人弹劾。
“这信大人也说了是家书,落在别人眼里同样如此。”
“大人光明正大上奏陛下,道朔北缺医少药,干脆将封太医贬官朔北好了。”
顾崇简闻言眉头轻蹙,脑子里绕了几道,点了点头:
“这事光明正大上奏,确实更妥。”
“封家世代从医,医术了得。朝中也有不少得了他们恩惠的官员,为他求情。”
“若真能要来封医正,于咱们朔北可是大好事!”
顾崇简想通了以后,提笔写了奏折。
连带着桌上沈清棠的那封家书,一道递给了下属。
见谢砚之姿态随意,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不动声色以公谋私呢。
“别当本官不知道,你兜一大圈就是帮自家小媳妇呢!”
谢砚之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汇报起昨日战况。
……
又休息了两日,沈清棠总算缓解了周身疲惫。
“今日阳光正好,来朔北快十天了,咱们还没出过门,今日出去转转吧。”
虽说沈婉瑜那头还欠了三千两银子。
可这些是谢砚之要来的,于情于理都该分一半给他。
剩下的她一文也不敢乱用,都要想法子送去封家。
好在她一身医术,哪怕不能开个医馆,就算是给朔北城中官眷看看妇疾,也能挣些银子。
不过在此之前,先换点零用银子,也顺便看看朔北城的情况。
她梦里多是些情感瓜葛,虚无缥缈又只是个大概。
真想过好这两年的日子,还得脚踏实地细心琢磨。
茯苓和佩兰都是十八九岁的姑娘,听到出门要自然开心。
一个出门备车,一个则伺候着沈清棠换衣裳。
“小姐,冬衣咱们也要赶紧准备。奴婢这些年也存了不少体己银子……”
佩兰心思细腻,沈清棠的嫁妆也都是她整理的。
自然知道,自家小姐虽是棠棠的沈家千金,可现在手中根本没多余的银钱。
沈清棠一怔,连丫鬟都知道自己身无分文,可自家父兄却不闻不问。
她心里发闷,鼻尖也酸酸的,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点了点佩兰的额头:
“你那几两银子,留着日后做嫁妆吧。你家小姐一身医术,还能冻到自己不成?”
“先将妆奁里,那几支样式老旧的朱钗拿去典了吧。”
佩兰一惊,忙道:
“小姐,那些都是夫人当年一件件给您选的。”
沈清棠看着三步外铜镜中,自己清丽的脸,勾唇轻笑:
“只是活当,等过了年便赎回来。”
“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还是这身医术。”
拖了佩兰和秦嬷嬷她们两个月月银了。
守着那些首饰朱钗,却要下人们勒紧裤腰带,沈清棠脸皮没那么厚。
准备妥当后,主仆三人脚步轻快,沿着官署中间的长廊,朝着后门走去。
一路上撞见不少官眷,沈清棠认不全,只点头示意。
“小姐,总感觉他们窃窃私语。”
茯苓皱眉一步三回头,凑上前小声道。
“奴婢这两天听说,关于春杏的死,那些不知道内情的人,背后没少议论。”
“怕不是有人在背后又想阴招了,要不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到底是人手太少,秦嬷嬷管着院子里的吃喝用度,佩兰茯苓也各司其职。
如此一来和其他院子的来往,一时间还没顾得上。
沈清棠想也知道,沈婉瑜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从前在家中,事事她占尽上风都不安生,何况这次她吃了大亏?”
“咱们做好自己的事,至于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乱了阵脚。”
而且,沈婉瑜若没动作,她怎么好像这次一样,让其自食恶果?
身后佩兰和茯苓对视一眼,总感觉自家小姐,不再是从前不争不抢、事事忍让了。
茯苓不仅没怕,反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小姐说的对,她敢使坏,咱们就再叫她跌个大跟头!”
反正这一回,她家小姐有靠山了。
车夫是官署里的侍卫,车外还跟着两名侍卫,安全自然无虞。
三人上了车,便朝着城中繁华的地方去。
“谢夫人,这荣华街便是朔北最热闹的地方了,今日恰好是一月三次的赶集日。”
“马车眼下进不去,小的在巷口等这几位吧。”
朔北城周边还有不少乡镇,每个月三次赶集日,十里八乡的村民便挑着担子进城做些买卖。
沈清棠闻言自然没有异议,待好帷帽下了马车。
身后佩兰忙递上一吊铜钱,笑道:
“那就有劳大叔稍候了。”
在车夫的道谢声中,沈清棠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两名侍卫紧随其后。
叫沈清棠没想到的是,朔北虽远不及京城富庶安稳,街上却十分热闹。
而那些乡民担来城中售卖的,除了家中禽、蛋之类,竟有不少草药。
沈清棠不想自己典当首饰的事,被旁人知晓。
便寻了由头将那两个侍卫谴走。
打听到城中最大的银楼,同时也收典当物,三人直奔而去。
可还没来得及道明来意,就被里头其他客人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谢将军新娶的夫人吗?”
开口的衣着金贵、气质不俗,一看便是官家小姐。
沈清棠听出语气不善,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
可那黄衫女子,没有识趣闭嘴,反倒是上前挡住了几人去路:
“果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美艳不可方物。”
“若不是知道你的底细,谁能想到,你从前水性杨花、不质检点?”
她步步逼近,声音高扬,像是生怕店里店外的人听不清:
“你这样德行败坏的女人,哪点配得上我们骁勇善战的谢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