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说完,前厅里的媒人全把脖子伸向了院门。
三首诗昨夜才传开,国子监今日便堵到了侯府,这场热闹若是少看一眼,回去说给旁人听都得缺上一段。
陆志岳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抬手便将礼单拍在桌上。
“带二十多人堵我侯府的大门,真当老子的亲兵都死光了?管家,把前院的人叫过来,让他们认认这里是什么地方!”
管家刚要领命,陆闲赶紧将人拦住。
“爹,人家怀疑我买诗,你现在派人把他们打一顿,明日传出去以后,这三首诗就真成买来的了。”
陆志岳皱眉想了片刻,觉得这话还有几分道理,只得压住火气,让门房将那些学生领进前院。
侯府外本就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此时听说国子监要当面问诗,一个个都不肯离开,最后连院墙外的树上都爬了两个人。
二十多名学生很快走进前院。
为首之人名叫许明礼,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进门便端端正正行礼,目光始终落在陆闲脸上。
他朝陆志岳行过礼,随后将目光落在陆闲身上。
“陆公子,昨夜三首诗已经传遍国子监,我等读过以后都觉得堪称绝世佳作,只是其中仍有许多疑处,今日特来求一个明白。”
陆闲见他说话还算客气,便收了火气:“你们想问什么便问,一人只能问一个。”
许明礼沉声道:“三首诗的气韵相差极大,京中又一直传闻陆公子不通文墨,况且昨夜没有留下半张亲笔,难免让人怀疑这些诗另有来历。”
这番话说完,跟在后面的学生纷纷点头。
薛衡站在一旁没有插嘴。
他昨日也有同样的怀疑,今日亲自试过陆闲,心里已经相信了大半,此时倒想看看陆闲准备如何应对。
陆闲摸了摸下巴。
这群人比诗会上的几位难糊弄,偏偏那几位原作者离大雍太远,他们就算把国子监的书翻烂,也找不到半点线索。
“你们跑到侯府门口,肯定还准备了其他问题,一人问一个。”
许明礼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好的纸团:“题目是我们在路上请一名卖菜老者写下,来侯府之前无人看过。陆公子若能当场作诗,我等自然心服。”
他当众拆开纸团,展开以后露出两个大字。
陆闲眯着眼看了半天,纸上依旧只有两团黑乎乎的东西。
旁边的小厮赶紧凑到耳边提醒:“少爷,写的是求学。”
许明礼身后立刻有人笑道:“题目都看不清,还敢说自己通晓诗文?”
陆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脸上的伤仍没消,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能看见你站在哪儿都算你长得显眼。”
围在院外的百姓哄笑起来,那名学生脸色涨红,也找不到话反驳。
陆闲趁机在心中叫出豆包:“劝人读书的诗,短一点,还得让这帮国子监的学生听完服气。”
【为了给出更符合需求的答案,请问目标群体属于小学、初中、高中,还是成人教育阶段?】
陆闲看得眼皮直跳:“国子监,平均年纪二十出头,脑子有时候看着像十五,你按成人里掺点孩子处理。”
【好的,已为您选取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
诗句很快浮现在眼前,陆闲扫过一遍,抬头看向许明礼。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议论声从前排一路低下去。
许明礼扶住案角,多看了陆闲一眼,显然没料到这名纨绔开口便点中了求学最难之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最后一句落下,院内外一时间无人开口。
前两句还在劝人勤学,后两句将求学从书本引向亲身实践,立意已经远远超过寻常的劝学诗。
许明礼低声重复了一遍“绝知此事要躬行”,脸上的认真渐渐变成惊叹。
“陆公子所说的躬行,究竟该如何理解?”
陆闲想了想,照着豆包给出的解释说道:“书本能告诉你路往哪边走,脚下真正踩过一遍,才知道路上有没有坑。你即便背熟十本骑术,也得亲自爬上马背试试,要不然马都懒得承认你会骑它。”
许明礼沉默片刻,朝陆闲点了点头。
周围原本只等着听诗的人也收了笑声。
这番话从陆闲嘴里说出来有些粗,许明礼却听得明白,骑术背得再熟,掉下马时照样得摔。
此前出声嘲笑陆闲的学生仍有些不服,忍不住问道:“陆公子连题目都看不清,又有何资格劝我们勤学?”
陆闲摊了摊手:“我劝你们好好读书,又没说自己天天读书。医馆的大夫劝人少喝酒,也没耽误他晚上偷偷喝上两杯。”
院外再次响起一片笑声,连薛衡都没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许明礼回头瞪了同伴一眼,随后认真朝陆闲行了一礼。
“这首诗立意深远,在下佩服。今日登门多有冒犯,还请陆公子见谅。”
其余学生虽然神色各异,却没有人继续叫嚷。
学生们低声讨论起诗句,更多目光仍落在陆闲身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敢把眼前之人与京城传闻里的纨绔分开来看。
院墙外一名书商已经掏出纸笔,趴在墙根飞快誊写新诗,旁边还有人提前交钱预订。
陆闲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能瞧见两团人影鬼鬼祟祟凑在一起,还以为有人准备翻墙进来偷点心。
陆志岳站在台阶上,腰杆挺得比往日更直,恨不得立刻命人搬一张椅子放到侯府门口,让整条街都看看他儿子如何教国子监学生读书。
许明礼临走之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
“明日国子监举行曲水文会,题目由祭酒大人亲自封存。陆公子若肯赴会,今日所有疑问便能彻底平息。”
陆闲看着那张请帖,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昨晚参加一次诗会,今日便有二十多人堵门。
明日要是去了国子监,后天还不知道要来多少人,他即便真是许愿池,也经不住全京城排队往里扔题目。
他正想找个理由推掉,陆志岳已经快步走过来,将请帖接进手中。
“去!我儿明日一定准时赴会!”
陆闲扭头看向父亲,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爹,人家请的是我,你答应这么快干什么?”
陆志岳小心收好请帖,脸上的得意根本压不住。
“老子昨天已经把祠堂里的牛吹出去了,你明日若是不去,我拿什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陆闲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祖宗熏醒得太早,未必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