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回到侯府,将皇帝明日亲自登门的消息告诉了陆志岳。
陆志岳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一脚踹开书房大门,召集全府上下开始打扫。
院里的落叶要捡干净,门口的石狮子要擦一遍,连祖宗牌位也被安排人重新擦拭。
陆闲看着忙成一团的家丁,忍不住问道:“陛下是来看酒器的,您擦列祖列宗的牌位做什么?”
陆志岳头也不回地说道:“万一陛下临时想见见咱家祖宗呢?”
“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陆志岳反应过来以后,追着儿子踹了两脚,随后继续指挥家丁清理院子。
侯府折腾了大半夜,第二日天色刚亮,门外便停下两辆看似普通的马车。
吴弘乾穿着便服走下马车,身边只带了太子、昭宁公主和几名贴身侍卫。
家丁抬着香案冲到前院,桌腿仍在左右晃动,皇帝已经迈进院门。
“朕今日便服出行,过来看看,不想弄得京城人尽皆知。那些香案和红毯都收起来,留着你过年时自己用。”
陆志岳看了一眼刚刚摆好的香案,只能挥手让人原路抬回去。
吴弘乾让陆闲带路去了后院作坊。
此时三套蒸馏酒器正在开工,柳树村送来的原酒装满了半边院子。
工匠各自守着炉火和出酒口,还有账房在旁边记录每一批原酒的村庄、户主和数量。
每只酒坛上都挂着木牌,从哪户送来、何时入库、最后出了多少烧刀子,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弘乾翻过几页账册,又对照昨日户部送来的记录,紧绷的眉头松开一线。
“朝廷刚让你登记原料,你这里便弄出了规矩?”
“臣原为了防人偷酒,才给酒坛编号,如今陛下要看,正好显得臣办事认真。”
吴弘乾瞥了他一眼,随后走到最大的酒器前面,看着清澈酒液从铜管末端不断滴出。
“浑浊粮酒装进去,经过这口锅,为何便能变成烧刀子?”
陆闲让人取来一只铜盆,倒入少量原酒,将盆盖放在上面慢慢加热。
“酒水受热以后,酒气比水汽更容易升起。只要把酒气引进铜管,再用冷水降温,酒气便会重新凝成酒液。”
他说话之间,铜盆盖上已经出现一层细小水珠。
吴景伸手碰了一下,发现水珠果然带着酒味,顿时来了兴趣。
“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以前没人想到?”
陆闲想了想:“许多人都见过锅盖上的水珠,平日都忙着吃饭,很少有人盯着锅盖琢磨怎么赚钱。”
吴弘乾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别人从锅里看见饭,陆闲从锅盖上看见银子。
这小子背着纨绔名声混了多年,心思倒是一刻也没闲着。
昭宁走到铜管旁边,看着清澈的烧刀子不断流入酒坛。
“你怎么知道酒气会升起来?”
“臣在家中反复试验,烧坏几口锅以后才找到办法。”
昭宁朝周围看了一圈:“本宫怎么没有看见烧坏的锅?”
“昨日陛下说要过来,臣的父亲连祖宗牌位都擦了,那几口破锅自然也没能留下。”
陆志岳站在后面听得脸色发黑,却又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动手。
就在此时,旁边一套酒器忽然传出低沉的响声。
原本贴在锅沿上的盖子开始轻轻震动,连接铜管的位置不断向外冒出白汽。
守在旁边的工匠赶紧压住锅盖,震动却变得越来越明显。
吴景立刻挡在吴弘乾身前,几名侍卫同时握住刀柄。
昭宁也后退两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口不断作响的铜锅。
陆志岳大步冲过去,伸手便想掀开锅盖,被陆闲一把抱住手臂。
“爹,这口锅不能掀!”
锅内积聚的热气无处排出,此时贸然开盖,滚烫酒液很可能当场喷向众人。
陆闲迅速在心中询问豆包。
【设备异常震动并向外漏气,可能存在管路堵塞和压力积聚。】
【应立即停止加热,人员远离设备,禁止强行开启密闭容器。待温度下降以后再检查堵塞位置。】
【后续必须设置畅通的泄压通道,蒸馏装置不可完全密闭。】
陆闲看完回答,立刻让所有人退开,又命工匠停止添柴,用炉灰和湿沙压住火势。
炉火逐渐熄灭以后,锅盖震动慢慢减弱,向外冒出的白汽也越来越少。
众人等了许久,直到整套酒器彻底安静下来,工匠才拆开铜管,从接口取出一块被酒糟堵住的布团。
负责看守酒器的老师傅脸色煞白,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
“昨日小人发现接口漏气,担心酒气跑掉,便塞了一块布进去。前两次出酒确实多了一些,小人便一直没有取出来,没想到险些闯下大祸。”
陆闲听得一阵后怕。
他前些日子将心思全放在产量上,堵塞接口的危险并未写进操作规矩。
老师傅想少浪费一些酒气,险些让整口铜锅带着锅盖飞上房顶。
吴景看了一眼刚刚安静下来的铜锅:“若方才贸然掀盖,会有什么后果?”
“站在旁边的人多半会被热气和滚酒烫伤。铜锅里的压力继续增加,锅盖也可能冲出去。”
几名侍卫听完,脸色更加凝重。
昭宁再看向陆闲时,眼中也多了几分审视。
方才侍卫护着众人后退,陆闲却扑到酒器旁边拦住了父亲。
昭宁隔着白汽看向他,往日那个满嘴胡话的纨绔身影又淡了一层。
吴弘乾沉声问道:“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何此前没有告诉他人?”
陆闲低头认下责任:“臣只顾着让酒器多出酒,漏掉了堵塞的危险。今日没人受伤,是臣运气好。”
这番话说完,院中众人都安静下来。
吴弘乾盯着堵塞的接口看了片刻,继续问道:“往后如何防止?”
陆闲再次询问豆包,很快整理出一套办法。
每套酒器都要留下专门的泄气口,开工以前检查铜管是否畅通。
炉边安排专人看守,锅盖出现震动便立刻停火,擅自堵塞接口者立即停工,由管事检查整套酒器。
每次开工和停工都要登记,酒器拆开以后按照木样重新组装,出过问题的部件必须经过检查才能继续使用。
为了防止工匠听过便忘,陆闲又让账房将这些规矩写在木牌上,挂到每套酒器旁边。
以后谁负责哪口锅、何时检查过铜管,都要按上手印。
方才跪在地上的老师傅抬起头,看向陆闲的目光里满是愧疚。
“公子若愿意让小人继续留下,小人以后每日第一个检查铜管。再有人敢往接口塞东西,小人把他塞进冷水槽里。”
院中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吴景也忍不住朝那只冷水槽看了一眼。
吴弘乾听完以后,脸上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吴弘乾看重的已经不止那坛烧刀子。
酒器出了祸事,陆闲敢认下疏漏,又当场把规矩钉到每口锅旁边,军中若要用这套东西,缺的正是这份能管住人的办法。
“明日早朝,你随靖宁侯一同入宫。朕有一件差事交给你。”
陆闲原本还在庆幸躲过一场事故,听见这句话以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