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四日,第七日早朝,梁侍郎便站了出来。
“陛下,靖宁侯府近日在城外大肆收购粮食和粮酒,短短几日便与三个村庄签下契书。烧刀子十坛只能得到一坛,若任由侯府扩大产量,只怕京畿粮价很快便会受到影响。”
殿内很快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烧刀子终究要从粮食里出。
京畿养着数十万张嘴,酒坊若全盯上粮仓,朝中谁也不敢把这件事当作寻常买卖。
几名户部官员传看记录,读到“近百坛原酒”时,纷纷直起了身子。
陆志岳站在武将一列,听得火气上涌。
“梁侍郎连村里有多少口粮都没查清,便在朝堂上说侯府与民争粮。你那副眼镜只能看远处,看不见契书上的字?”
梁侍郎今日正戴着新眼镜,闻言脸色微沉。
“靖宁侯,下官所奏关系京畿百姓,你若心中无愧,便让户部查验侯府账册。”
吴弘乾当即命人传陆闲入宫,又让户部派人去侯府取来契书与收购记录。
半个时辰以后,陆闲赶到大殿。
他刚刚行完礼,抬头便看见梁侍郎戴着那副加急二百两的银架眼镜,站在群臣前面指责侯府铺张耗粮。
“梁侍郎今日看得如此清楚,看来陈师傅没有白费工夫。”
梁侍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今日说的是粮食,与眼镜无关。”
“臣只是有些欣慰,梁侍郎花二百两买眼镜都舍得,想来确实十分关心百姓有没有粮吃。”
几名官员低头看着朝笏,嘴角压着笑意,御座前只剩梁侍郎一人板着脸。
吴弘乾抬手敲了敲御案:“少说废话。朕问你,侯府究竟从城外买了多少粮食?”
“一粒都没有。”
陆闲回答得十分干脆,殿内议论声停了下来。
梁侍郎皱眉道:“你与三个村庄签下收粮契书,竟敢说一粒都没有买?”
“契书写明留足各户一年的口粮,侯府只收余粮和已经酿成的粮酒。目前运进侯府的九十六坛原酒,全是村民地窖里原有的浊酒。未来是否收粮,还要等村中核对完口粮和种粮以后再说。”
户部官员很快将契书与账册送进大殿。
陆闲翻开契书,村庄、户主、交酒数量和价格逐项列明,页尾另留一栏记录家中人口与预留口粮。
九十六坛酒分别来自二十七户,没有一笔直接购粮记录。
梁侍郎翻看许久,依旧没有松口。
“这些记录全由侯府书写,真假还需派人去村中核实。”
陆闲点头道:“尽管核实。若侯府少给村民一文钱,或者收走他们留下过冬的口粮,臣愿意按照大雍律受罚。”
站在旁边的户部尚书看完账册,神色已经缓和许多。
“陛下,这套记录还很粗浅,各户口粮和出售数量已经分开登记。若内容属实,确实能够避免酒坊只顾收粮,不管百姓生计。”
梁侍郎沉声道:“侯府一粒粮都没买,京城低价粮酒涨到原来的三倍,这又该如何解释?”
陆闲转头看向他:“这件事应该去问万胜赌坊。侯府购入九十六坛村酿;赌坊包下京城七家酒坊近一个月的出酒,仓库里至少堆着六百坛。”
殿内众臣的目光同时落到梁侍郎身上。
梁侍郎明显愣了一下。
他收到的书信写了侯府大量收购粮酒,将万胜赌坊囤下六百坛原酒的事完全省去。
“你可有证据?”
“七家酒坊都有契书,城门处也有运送酒坛的车马记录。户部派人查上一遍便能知道,到底是谁将城中低价粮酒抬高了三倍。”
吴弘乾看向户部尚书,对方立刻躬身领命。
梁侍郎握着手中的奏疏,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他原本想借粮价压住侯府,结果一番追问下来,万胜赌坊反而成了最大的囤酒之人。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禀报,秦院使带着太医院的试验记录求见。
秦院使进入大殿以后,将七日来的结果详细说了一遍。
太医院用烧刀子擦洗过刀具和银针,清洁效果确实胜过普通米酒。
几名外伤太医尝试用它擦洗双手和伤口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此法仍需继续验证,不过烧刀子挥发极快,器具擦洗以后很少留下污渍。每月按量送进军营,军中医官可以从清洁刀具开始试用。”
几名武将重新看向那只瓷瓶。
宴席上抢着喝的烈酒送进军营,竟还能擦洗军医手里的刀具,这份用处比酒桌上的五十两实在得多。
定远侯站出来:“陛下,军中每逢大战,不少士卒熬过刀伤,回营数日后发起高热,最终丢了性命。太医院既然认为值得尝试,几坛村酿不该挡住这条路。”
户部官员也跟着提出,可以限定侯府的收粮范围,并要求按月登记。
如此既能试验军中用途,也能防止酒坊趁机抢粮。
吴弘乾沉思片刻,很快作出决定。
“户部派人核验三村口粮与侯府契书。以后侯府收购原料,必须逐笔登记,粮价上涨时立即停收。万胜赌坊囤积粮酒、抬高酒价一事,同样给朕查清楚。”
“臣遵旨。”
户部尚书躬身领命,梁侍郎将奏疏重新压回袖中。
陆闲朝他脸上的眼镜看了一眼,认真提醒道:“梁侍郎以后收到来路不明的书信,可以摘下眼镜看看。”
殿内几名武将笑得格外响亮,梁侍郎扶着眼镜站在原处,脸色比镜框还黑,却又无法当着皇帝的面继续纠缠,只能退回队列。
散朝以后,高管事很快收到消息。
他等了半日,户部官吏最终赶往万胜赌坊查验仓库。
六百多坛粮酒全部要登记来源与价格,几家合作酒坊也被逐一传去问话。
高管事坐在堆满酒坛的仓库里,抬眼便能看见自己花高价抢来的原酒。
过去闻着满仓酒香,他只觉得银子正在往里滚,如今再吸一口,嗓子都跟着发堵。
“朝廷准许侯府继续制酒,同时要求每笔原料登记入册。只要酒器出一次问题,或者品质出了差错,陆闲照样得停产。”
他沉着脸吩咐账房继续盯住侯府,自己则开始寻找能够接近作坊工匠的人。
另一边,吴弘乾看完户部送来的初步记录,对烧刀子的制作过程生出了更多兴趣。
“一坛乡下浊酒经过一口铜锅,竟能变成太医院都看重的烈酒,明日朕亲自去靖宁侯府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