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哲两步跨过去,往门框上一靠,胳膊一伸,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冯氏心里一咯噔,嘴上还硬。
“你还想咋?”
“这事儿还没完。”
丁哲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展开来晃了晃。
“昨天立字据的时候怎么说的?三天之内还三十文,这事就作罢。今天我把钱还了,借据得销,你得给我写个收据,证明这账两清了。”
冯氏眼珠子一瞪。
“我写什么收据?钱货两讫,我走了就完了!”
“完了?”
丁哲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借据翻了个面。
“二婶,我要是你就写。这张纸在我手里,你不写收据,回头你那个好儿子又说我欠你钱,我找谁说理去?今天里正也在,两位大哥也看着,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谁也别找谁麻烦。”
冯氏噎了一下,丁元在旁边捂着脚脖子直抽气,听见这话连忙拽他娘的袖子。
“娘,写就写呗,咱赶紧走——”
“你闭嘴!”
冯氏甩开他,叉着腰冲丁哲嚷嚷。
“我不写!你能把我咋地?钱都给了你还想咋?老娘今天还就不写了!”
丁哲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丁元那只刚接回去的脚,语气平平淡淡的。
“二婶,方才那只脚,我接得还行吧?不瞒您说,我手生,脚踝接得还凑合,可胳膊这玩意儿,骨头细、筋多,接不好容易落下毛病。元儿是读书人,往后还要提笔写字考功名,这胳膊要是接歪了——”
他话没说完,丁元已经嗷一嗓子蹦起来了,拽着冯氏的胳膊直摇。
“娘!写!快写!我胳膊还想留着写字呢!爹回来再收拾他也不迟啊!”
冯氏脸涨得通红,指着丁哲的鼻子骂。
“你个小畜生!得寸进尺!你——”
“我什么!我劝你老实点!”
丁哲眸光冷了下来,扭头冲院子里喊。
“大有叔,您进来一下。二婶不识字,您帮着写个收据,我念,您写。”
丁大有本来站在院门口看热闹,听见这话叹了口气,又折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草纸,又找了截炭,往桌上一铺。
“他二婶,写吧!写清楚了对谁都好,往后你也不用再跑这一趟了。”
冯氏骑虎难下,磨蹭了半天,被丁元摇得没法子,一屁股坐到桌边,抢过炭笔。
“写!写就写!你说!”
丁哲念,丁大有在一边盯着,冯氏歪歪扭扭地写。
她其实认得几个字,写个收据倒还凑合。
“今收到丁哲还来铜钱三十文整,前借精米一事两清,往后各不相干。”
冯氏写到“各不相干”四个字,笔顿了一下,抬头恶狠狠地剜了丁哲一眼。丁哲冲她抬了抬下巴。
“接着写。”
“……立据人冯氏。”
写完了,丁哲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丁大有。
“大有叔看看,行不行?”
丁大有扫了一眼,点头。
“清楚明白。”
丁哲把收据折好,跟借据一起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有了这两张纸,往后二婶再来找我要钱,那就是讹诈。讹诈按大梁律怎么判来着?大有叔?”
丁大有咳嗽一声。
“轻则笞四十,重则徒一年。”
冯氏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
她咬牙骂了一句,拽着丁元就往门口走。
结果还没走出两步,丁哲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会儿。”
冯氏脚下一顿,扭头瞪他。
“你又咋!”
丁哲指了指灶台上那片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猪肉。
“二婶,这肉是我家丁桥的口粮,你们母子俩进来二话不说翻出来就吃,这账咱是不是得算算?”
冯氏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满是牙印的肉,嘴角抽了抽。
“就这破肉?连二两都没有!你还好意思要钱?”
“肉是不多,”
丁哲嗤笑了一声。
“可您也知道,如今猎物不好打,肉价飞涨。这块肉我也不要你多的,就五十文吧!”
“五十文?!”
冯氏嗓门一下拔高了。
“你抢钱呢!市面上猪肉才三十二文一斤,这破肉连二两都不到,你要五十文?你咋不去抢!”
丁元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你这肉都馊了!我们没找你赔肚子就不错了!”
丁哲没理丁元,只看着冯氏,语气冷了下来。
“二婶,算您五十文已经是抹了零头!您给钱,咱两清。您不给——”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张收据,又掏出一截炭笔。
“那我就去衙门递个状子。私闯民宅、窃取财物、讹诈亲侄!这几条加起来,够你在牢里蹲几个月的!哦对了,元儿要是背上一个家眷窃盗的名声,书院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我听说大梁的规矩,家里有人犯过盗窃的,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这话一出来,丁元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娘!给钱!快给钱!”
他拽着冯氏的胳膊直哆嗦。
这事儿可事关他的前程,半点都马虎不得!
原本他还想着,今天想办法拿捏丁哲,逼他们一家搬出去。
没想到自己吃了大亏,还要被对方反将一军。
“我不能背这个名声!先生说了,我准能考上童生!这五十文咱给得起!咱们先把钱给他,等爹回来再收拾他!”
听着儿子的话,冯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想骂又不敢骂。
她心里门儿清,丁哲这小畜生说得出做得到。
昨天敢拿刀架她脖子,今天敢卸她儿子脚,明天就真敢去衙门递状子。
丁元是她命根子,全指着考功名光宗耀祖呢,真要因为五十文钱把前程搭进去,她男人回来非把她休了不可。
“给……给就给!”
冯氏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荷包,哆哆嗦嗦数出五十文,一把拍在灶台上。
“拿去买药吃!撑死你个小畜生!”
丁哲一枚一枚捡起来,数清楚了,揣进怀里,冷冷道。
“二婶慢走,下回再来串门,记得先敲门。我这人睡觉浅,被吵醒了脾气不好。”
冯氏拉着丁元,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出了大门,冯氏才敢放开嗓子骂。
“丁哲你个小杂种!等你二叔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