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火车站,西边小树林。
王庆祥和堂哥到的时候,两三盏马灯正聚在一起,传出若有若无的交谈声,即便是如此安静的林子,听着也并不清晰。
堂哥庆国,紧了紧被框的袋子,刚要说话,就被庆祥拦住了。
二人径直向几个人走去。
马灯的光芒有聚拢到分散,有一盏迎面而来。
王庆祥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前倾,抱了个三老四少的拳,对方也回了一个。
堂哥一头雾水,刚想说话,就看到庆祥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被来人领着走了进去,赵九爷正大剌剌的坐在一截倒木上,吧嗒着烟卷儿。
庆祥探身行了个礼,“九爷!”
赵九爷,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身边的倒木,示意王庆祥过去说话。
和堂哥俩人把东西都卸了下来,放到地上,王庆祥径直走到赵九爷身边坐下。
赵九爷小声说道,“虎崽子,你是个懂礼数的。”
庆祥一拱手,“仰仗九爷给脸。”同时腹诽,“是我想这么费劲吗?还不是你们这些个人,规矩多。让我坐你旁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啥意思吗?”
上前看货的两个大汉,验完货,在九爷耳边嘀咕了一句,“九爷,原骚,板正。骨肉没分,没角没枪,71斤,那小子要自己留十一斤。”
“虎崽子,鲜鹿皮一口价两张。鹿肉带骨,供销社收一块一,这玩意稀罕,正常能卖到两块八。但是并肩子不能白忙活,看你顺眼,一斤给你这个数。”赵九爷伸出两根手指,便不再说话,就看着王庆祥,等着他回复。
王庆祥抬头看了一眼,快要压抑不住嘴角的堂哥,“成,听九爷的。”
九爷咧开嘴,用手拍了拍庆祥的肩膀,一边挑了挑下巴,示意手下,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沓皱皱巴巴的大团结,数出来十四张,看了看堂哥,又饶有兴致的看了看王庆祥。
瞅了一眼紧张的堂哥,庆祥笑了笑,小声道,“九爷就别打趣我们哥俩了。”
顺手接过了大团结,起身递给了堂哥。
见肉已经被赵九爷的两个手下分开带出林子,庆祥这才恢复正常的声音大小。
“九爷你这有果丹皮吗?”
“咋了虎崽子?想甜甜嘴?那玩意可稀罕,供销社经常缺货。”
“要是我有,你这收吗?”
“虎崽子好东西挺多啊,你有多少?”
“20来斤吧。”
“呦呵,也不算少了,你想要多少?”
“想换点布票、粮票。”
“票啊,票可稀罕了,十斤果丹皮九爷能给你八尺布票吧。”
见王庆祥低头沉思,赵九爷再次开口,“咋了?嫌少?这就不少了,马上冬天了,谁家不要布票?前两天有人布票卖到一块五一尺,你那果丹皮供销社也就九毛一斤。”
“九爷,我在想我可能还有点别的?”
“你还有啥好东西,说来听听。”
“我可能还能弄出来江米条、山楂糕。”
“虎崽子,知道拿九爷开涮的是个啥下场吗?”九爷站起来,揉了揉王庆祥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搓的像鸡窝一样,“你说那些东西,九爷都弄不来多少,等你有的时候再来吧。”
看着自己的杰作,赵九爷这才哈哈大笑的离开了。
王庆祥和堂哥庆国早已经错过了森林小火车的时间,为了回家,再次坐了回大解放。
这一路上,堂哥的手一直揣在怀里,哪怕大解放就他两个,也是这样。
“庆祥,你是真厉害,那个九爷一看就不是啥简单人物。”堂哥一边说着,一边回忆,“我是真信了,我自己去,可能门我都进不去,真是多亏了你啊,这回你婶治病的钱不仅够了,还有富裕,要我自己卖,我估计五十块钱就了不起了。”
王庆祥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如果想和赵九爷讨价还价一番,也不是不行,但是一是这个时间段查的严,二是赵九爷给的价格确实也还算公道,换成其他人,保不齐还要怎么杀一杀价格,哪有可能让他俩这么轻松的脱手。
王庆祥自己心里清楚,还是前世师傅张三爷的名号,起了作用。
想起那个小老头,王庆祥心里也是有点想念,张三爷这个他上辈子的师傅,是真拿他当亲儿子来疼,要不是张三爷的女儿比他大太多,估计都要把女儿惠姐嫁给他了。
“张三炮,”庆祥想到这个诨号,就有点想笑,他甚至已经想到自己手拍着老头的肩膀调侃的样子。
“三炮诶!”
不过,师傅以前当过炮手,年轻的时候还上过战场,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要找个时间去老头子跟前晃悠晃悠了。”
秋风凛冽,冻得人手脚冰凉。大货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驶过,掀起大片大片的烟尘。
王庆祥坐在后面摇摇晃晃的,都快被颠散架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用不了个把月就要下雪了,想到老娘的腿,又想到未来的日子,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先给自己定个目标吧,凑够一家人过冬的衣服,以及足够的油水。
油水对于这个时代真的很重要,即便是农村,每年也没有多少油可以用,完全不像后世还可以煎炒烹炸,这年头,做饭要么是用沾了油的布在锅里转一圈,要么就拿着筷子头沾一点去锅里搅一下,这就算是放了油了。
吃不到油星,不仅会便秘,而且人也缺力气,自己这都重生回来了,若是不能改善改善,也太说不过去了一些。
随着嘎吱一声,大货车终于开到了地方,王庆祥和堂哥跳下了大解放。
堂哥庆国把鹿肉递到王庆祥面前,“庆祥,这是哥特意留下的,你拿回家填填油星。”
“庆国哥,你这太客气了,之前都说了不要你的东西,再说你不是已经把鹿筋给我了吗?那个就顶大用了。”
“庆祥,咱别在这撕巴,钱哥现在没法给你,确实也不知道你婶子我妈她够不够用,要不这钱我都至少得分你一半。这次哥占你一回便宜,肉你拿回去吃,哥欠你家一份大人情,有事找哥,哥绝对不二话。”
王庆祥见堂哥态度坚决,便没有再推辞,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你欠我,我欠你,大家欠着欠着就更近一步了。
这个点已经是深夜了,村里的狗都睡下了,二人分开后,也没有招摇,溜着边往家走。
王庆祥搓着手,站在自己家的土坯房门前时,看着吊在屋外那盏平时都不舍的点的马灯,心中不免一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