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公审，天上乌云密布，那倾盆大雨吞噬着整个长平城。就算是这样，披着蓑衣头戴竹笠前来围观的百姓还不少。

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珠，远看去，升腾起了一片水雾。

雨滴声势浩大，不敌叶姝婉此时的一身寂然和萧索。

她真的去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在楚若珺一个劲地让她走的话语中，不卑不亢，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悄然而至。

她肃然一跪“草民叶姝婉，乃是戏园戏子，今日前来认罪，高公子，其实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天上猛地一道炸雷响过，如同劈到在场所有人的身上，眼睛陡然一瞪，心也一同被提到了嗓子眼。

伴随着府尹大人啪的一声惊堂木摔下，“大胆刁民，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叶姝婉来的着急，衣袍上都沾染了雨水的痕迹，她捏紧了湿润的裙边，颔首低应了一声：“那日，楚姑娘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她确实只是踢了那公子一脚，而那公子从楼上掉下去，是我看准时机，用最后一分力气，拿胭脂罐丢到他脚下，他这才一个不注意踩在了那胭脂罐上，从楼上摔下去。”

楚若珺站在她身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

“既然是这样，为何你今日才来认罪？”

叶姝婉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眼神空洞的像是一株失去了灵魂的艳丽花朵，“因为，戏子无情啊。”

天际隐约有一线青灰，府尹大人的目光带着铁锈般的光泽，冷冷扫落在叶姝婉的身上，“好一个戏子无情，好一个戏子无情啊，若不是你现在认罪，那楚家小姐就要蒙受多大的冤屈。”

“你既然无情无义，为何现在要来认罪？”高尚书适时质问。

“我虽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叶姝婉抬头凝视着高尚书，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恨意：“但凡是人，都残存着良心，就算我再贪生怕死，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救命恩人蒙受冤屈。”

高尚书手指一颤，脸上的表情在她的话语下更加刺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一个下九流的戏子，配给我儿子以命抵命吗？”

说完，他冲着府尹大人一拱手，脸上挂着莫名奇诡的笑意：“现在真相大白，不仅是楚若珺一人杀人，原来还伙同他人，一同谋害我儿性命，听说仵作查验尸体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请大人明鉴。”

府尹大人点了点头，“验尸结果如何？”

仵作规矩地一拱手，看起来平平无奇，说出的话却在每个人心里丢下了一个炸雷，“据微臣查验，高公子的致命伤，表面上是因为竹子穿透心脏，失血过多而死，实质上并不是。”

“哦～真相如何，还不快讲。”

那仵作接着道：“他的致命伤，就是楚小姐那一脚，导致他肠子断裂，就算没有摔下楼，八成也是活不成了。”

叶姝婉忽然浑身一颤，“不可能！”

雨势陡然增大，楚若珺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自己气急踢的那一脚？

难道真的是这样，她在怒极的状态下，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自己也不清楚，又或者是那高公子太过虚弱，承受不住这一击。

“这下好了，既然你们两个都是杀人凶手，都要给我儿抵命。”高尚书的神情带着说不出的亢奋。

“既然是我直接致人死亡，那便不关婉婉姐的事，要杀要剐，冲着我一个人来。”楚若珺处于冷漠和愤怒的边缘，但表情却奇异的缓和。

那仵作清了清嗓子，又道：“楚小姐虽然一脚致命，但不是一定会死，高公子还有几成救回来的希望，但是叶氏的做法，直接断送了他活下去，救回来的希望。”

叶姝婉的眼中有种接近心碎，接近绝望的哀伤。

她以袖拭泪，“都是我不好，若珺你放心，无论到哪里，婉婉姐陪着你，就算到阴曹地府也不孤单。”

楚若珺凝视着叶姝婉，眼中有一道痛苦闪过，失去我一个人就好，何苦你也牵扯进来。

就像初见般，哥哥在戏楼四处寻找自己，自己故意躲在房里不出来，叶姝婉将自己抱起，温和的笑容还历历在目：“乖，快和哥哥回家。”

此时叶姝婉抱住她，手臂环过自己的脊背，有些冰凉。

顶着戏子的身份活了这么些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在戏园里卑微至死，可是有一个带着天光的少年出现，告诉她，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的美好。

只怪她青春无知，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既然叶姝婉的身份不能抵你儿子的命，那我呢。”郎朗音质，还未见人，就先闻几分风度。

是谁的声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在如阵的雨声里，楚若珺抬头，林长天正俯视着她，披着雨款款走近。

他凝视着楚若珺，忽然失神一笑，“若珺，别怕，无论去哪里，我也会陪着你。”

这位可是统率三军，就是他们常年驻守边疆，才让那金国匈奴不敢造次的林帅之子，林长天！

人群里忽然炸来，熙熙攘攘的议论声接近沸腾，早就盖过了喧嚣的雨声。

楚若珺双眸陡然瞪大，“你来干什么，不要惹上这些是非，快走啊。”

林长天对着她温和一笑，双眼闪烁着未知的幽光，即使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就让她感受到莫大的心安。

“我当然要走，还要带你一起走。”林长天笃定无比，好像有十足的把握，可是楚若珺知道，他不过是气势上的空架子罢了。

楚若珺一颗心稍微落定，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林少帅，你来作何？”府尹大人的音量低了几分，在他面前忽然没了气势。

“我只是有一事好奇，叶氏说自己丢了一个胭脂罐到高公子的脚下，致使他摔倒掉落到楼下，空口无凭你们就这样相信了。”林长天嘲讽一笑，“你们都被骗了，其实是我在楚若珺踢完之后又补了一脚，在叶姝婉丢罐子没有扔准之后，我推了他一把，才让他掉到那竹子上。”

满堂震惊，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楚若珺一介闺阁女子，就算习武，功力也不至于一脚踢断人的肠子，那叶姝婉更不用说，被下了迷药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动动手指。”

林长天气定神闲，好似在闲聊：“而我就有一脚踢断人肠子的功力，也有一把推人下楼的力气，所以啊，其实真正的凶手是我。”

楚若珺惊愕，低声问：“这就是你让我走的方法，你自己认罪，然后一通胡说八道？”

“是这样。”林长天的脸上挂着少见的明快笑意。

“你疯了！”楚若珺慌张惊惧，用力推搡着林长天想让他进入雨幕。

然而林长天却一动不动，“我刚刚所言，句句属实，府尹大人为何还不判决？”

他的声音平缓，却像是在逼问。

这件事瞬间变得云里雾里的，先是戏子，再是林少帅，都说是自己杀的人，都要保楚若珺没事。

若是一个戏子也就罢了，她的死活无足轻重，可偏偏这位是林少帅啊，他明明不在场，也来搅局。

府尹大人拍了惊堂木，道：“此案疑点重重，本官尚且不能决断，待本官禀报上司，三司会审后再行裁决。”

“楚氏和叶氏，先行拘禁，等候判决。”

“退堂！”

这二字刚出口，在激烈的雨中再度传来一声轻响：“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