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珺以为又要被压入大牢之际,却忽然有一线微光于此时霍然普照,周围侍从为他撑着淡墨色的油纸伞,浅蓝色的衣袍拂动,大堂一片沉寂。
他就在这样一阵雨雾中气定神闲的缓步走进来,身上却一丝雨迹都没沾着。
高尚书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恭恭敬敬的到齐王身前跪拜:“下官参见齐王殿下。”
原本有一瞬间冷寂的顺天府此时也是行礼声一片:“参加齐王殿下。”
齐王这些年一直在封地,也是不久前才奉太后的旨意回皇城,朝中掀起一丝波澜,很多人猜测太后是有另立新君的打算。
说不定不久之后,这长平城要变天了。
只是不知,齐王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是初到皇城,四处体察民情。
府尹大人瞬间变幻了脸色,对着身边的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齐王殿下看座啊。”
高尚书脸上也带着献媚的笑,脊背弯的几乎要到了地上,“齐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怎么,本王来不得?”沈颐漫不经心的撇了他一眼,声音平缓,却让府尹大人急着下来解释,“哪里哪里,齐王殿下能来顺天府,是下官的荣幸。”
沈颐面无表情落座在最为显要的位置。
“没事,你们继续审你们的案子,本王只是碰巧路过,看到了熟人,想来打声招呼。”他悠然的挥了挥手,那种文雅却又不乏华贵的气质,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满堂人面面相觑,齐王殿下的熟人,是林长天?或是高尚书?
毕竟他们是最靠近权利中心的两个了。
沈颐知道他们心中猜测,浅浅一笑,对上楚若珺有些错愕的目光。
“上次本王遭人埋伏,多亏了楚小姐出手相助。”
沈颐云淡风轻的笑了,看向她的眸子极为温柔,“上次你救了本王,本王还没来得及问你姓名你就跑了,后来才知道是楚将军的千金,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就听闻楚小姐遭人构陷,所以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楚若珺毫不掩饰的看着他,眸子却在阴沉的雨天光泛着琉璃色。
说完,沈颐的目光又落到叶姝婉身上,那抹笑意渐渐收敛,看起来似笑非笑,“这位可是叶姑娘,本王自从回到了长平城,就听说叶姑娘是个名角,一直想去看场姑娘的戏,却忙于政务难以抽身,没成想却在这里看到了你。”
他话音才落,众人皆是静了一静,齐王殿下的熟人,竟然说的是楚若珺。
在众人还没缓过神之时,沈颐再度幽幽开口,慵懒的看着林长天:“林少帅为何会在这里,难道也是和本王一样,看到熟人了吗?”
众人愣愣的看着齐王,视线好半天才挪过来,艰难地落在了林长天的身上。
林长天亦看着齐王,一双眼黑沉沉的,好半晌,也慢慢浮起了笑意。
“回殿下,我也是为了一个熟人。”他这句话,众人倒是心中明了。
沈颐狐疑道:“哦?是谁?”
林长天看了一眼现在还是一脸平静的楚若珺,才道:“末将和楚小姐自幼青梅竹马,这次回来,已同楚家订下婚约。”
他这一番话说得痛快,倒是惊得众人议论纷纷。
府里府外的人都恍然大悟,怪不得林长天会来为楚若珺顶罪,原来楚若珺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沈颐的眼里有一抹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添上了一丝遗憾的意味,不过他很快掩饰住了,他平和地道:“本王倒是未曾听说。”
林长天却笑了笑:“与楚家的婚约自幼便定下了,想来时间久远,殿下也不在皇城,才未曾听人提起过。”
楚若珺听到这里才缓过神,终于忍不住瞪着林长天。
她一双圆眼瞪得极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林长天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长天显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对于她这个反应也毫不意外,还勾起唇角露出得逞般的微笑。
沈颐注视着二人,终是一笑。
然后对着那府尹大人道:“继续审案吧。”
“好好好。”府尹大人笑着回到案前,留下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一般的高尚书。
“刚才说到......”
他的话刚刚开头就被一脸青白色的高尚书打断,他对着府尹大人一拱手,眼角的余光撇了撇正一脸温和注视着他的齐王,声音夹着无可抑制的战栗:“此...此案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失足踩到了胭脂罐,从楼上摔了下去,碰巧落到了小贩的竹摊上,这才失了性命,全是他自己造孽,与他人无关。”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颐的脸色。
府尹大人也看了齐王一眼。
齐王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好像世事与他无关一般。
于是,府尹大人轻咳一声,拍了一声惊堂木,却明显没有之前的响亮。
“既然苦主已经撤诉,那此案到此了结。”说完,神色稍稍和蔼的看着楚若珺,连声音都轻了些:“楚姑娘,案子已经了结了,这次让你受苦了,本官现在还你清白,你可以回家了。”
“谢大人。”楚若珺好看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控制不住地咧着嘴笑了,连带着叶姝婉也喜极而涕,不停地擦着眼泪。
沈颐一直注视着她,好似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不禁一笑。
府尹大人见沈颐还坐着不动,躬身卑和的问道:“齐王殿下,你看,此案现在可以了结了吧。”
齐王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不禁轻蔑一笑,声音不徐不疾地说:“本王没听错吧,好好的一位将门闺秀,被告上了公堂,满城都传她是失手杀人,怎么,就这么了结了?”
说完,还淡淡的略过高尚书一眼。
府尹大人脸上的笑好像严冬的寒风吹过一般,僵硬的看向高尚书,“呃......尚书大人,您看这个事,该如何是好啊......”
高尚书原本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现在只剩下了苍白,他看了看齐王,一副应当向楚若珺赔罪的表情。
不管他如何温和,帝王家的高贵凌人,无形之中威严依然不减半分。
高尚书紧咬着牙关,两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额角的青筋都微微显露出来。
他铁着一张脸,身体僵硬的挪到楚若珺身边,一拱手,一躬身,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倔强的,宁愿盯着自己的鞋尖,也不肯落在她身上。
“楚姑娘,本官多有得罪,还请楚姑娘理解老夫丧子心痛,多多包涵。”
他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楚若珺依然不给面子,“高尚书最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我所为何事被告上公堂,高尚书的心里应该很清楚。”
楚若珺记得,奶奶不止一次的嘱咐过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
因为自己性子太要强,说话又直,很容易得罪人。
但是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该得罪的已经得罪完了。
高尚书听完她的话停顿了片刻,身体因为气愤的原因止不住的战栗,“楚氏,你不过是仗有齐王殿下的威风罢了。”
楚若珺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难道不是你儿子有错在先?难道阿婉姑娘不配一句道歉吗?”
他只好再度咬了咬牙,转而看着叶姝婉。
是那般卑贱,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戏子!
外面瞬间炸开了锅,“堂堂尚书,竟然对一个戏子赔礼道歉。”
议论四起,纷纷嚷嚷,经久不息。
想不到他堂堂户部尚书,竟然会沦落到此种地步!
高尚书就算恨到牙根都痒痒,恨不得将她撕碎喂狗,现如今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楚若珺,这笔账,这杀子之仇,我早晚要报,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