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戏园里的戏刚刚结束,园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邵世芳才步履婀娜地走到院子里。
叶姝婉在屋子里确实烦闷了,对着院子里的古树唱着《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正唱着,眼角一转,那假山后有人一直看着她。
“谁啊,出来吧。”叶姝婉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池清凉的水。
锦衣华服,眉眼上翘的女子从假山后走出,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目光冰冷的女侍卫。
“都说阿婉姑娘是个名角,我听了这么久,你唱得也不怎么样吗。”邵世芳站在黄昏下,鲜艳的袍子镀着淡淡华光。
这样直白的敌意,叶姝婉也挡了回去,“恐怕是你不懂戏。”
邵世芳瞟了她一眼,挑着眉问道:“你就是楚若珺一直要保护的阿婉姑娘?”
叶姝婉点了点头。
郡主疑惑:“你的身份如此低微,她为何要护着你。”
“这……”叶姝婉说不出,她自己也怀疑,哪里值得楚若珺几次三番的庇护。
郡主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瞧,漆黑的眸子里竟然露出一抹狐狸般狡黠的笑,道:“你以为有她这个靠山,可惜你永远都只会拖她的后腿。”
说着,邵世芳伸出手捏起她的下巴,“看来你和楚小姐的交情不浅,正好拿捏她的软肋。”
叶姝婉抬手打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退,问道:“你要做什么?”
南安郡主显然没想到叶姝婉会打开她,保养细嫩的手上立即出现一片红印。
“好大的胆子!”郡主身边的护卫扬起手要打她,被郡主抬手拦了下来。
她竟然没有生气,“不错,连我都敢打,调教些许时日,说不定连人都敢杀了。”
叶姝婉有些紧张,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再次重复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对付楚若珺,找你帮忙啊。”
“绝无可能!”这一声斩钉截铁。
邵世芳露出一抹笑容来:“先别急着拒绝,我既然来了,就有让你帮我的把握。”
“呵......”叶姝婉冷笑道,“我自小就被卖到了戏园,没有亲人,只有贱命一条,你能拿什么威胁我?”
“有啊。”邵世芳从侍卫手里接过一个淡绿色的瓷瓶,一摇一摇的地在手心里玩弄着,“你猜猜,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叶姝婉看着她不语。
“那我告诉你吧,这里面装的是五石散,阿婉姑娘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吧。”
叶姝婉的瞳孔猛然一收:“五石散。”
五石散,这药在这花街常被用到,一向被老鸨用来操纵妓子,药瘾发作若不及时服药,便是生不如死。
她在这条花街上生存了这么长时间,再清楚不过。
那些头牌和花魁,常有客人一掷千金替她赎身,更有甚者,用黄金填满了姑娘的香阁,也有妓子早就攒够了为自己赎身的银两,为何还要在这青楼里不走。
不过是被这五石散控制了,一旦离开便要忍受生不如死,浑身骨头如蚂蚁啃噬一般的痛苦,直到死去。
“活着还是死,这取决于你。”邵世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薄凉,“如果你能杀了楚若珺,或者把她引到我指定的地点,事成之后,我一定会给你解药。”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定会给我解药,万一你事后翻脸不认了呢,万一杀了我灭口呢?”
“你只能相信我,没有别的选择。”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置楚若珺于死地。”叶姝婉盯着她,语气森森。
邵世芳眯起眼睛居高不下地看着她,“她没有什么地方得罪我,甚至都不认识我,只是她威胁到我了。”
原来和她素不相识,叶姝婉觉得她的话可笑。
邵世芳语气淡淡,好像杀一个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姝婉蹙紧了眉头。
邵世芳身边的侍卫冷冷地向前一步,一把捏住了叶姝婉的下巴。
紧接着,将一颗乌黑的五石散塞进她的嘴里,再一推一拍,强行逼迫她吃了下去。
“咳......”叶姝婉一面喘息着,一面用手指去扣嗓子眼,“你们......卑鄙!”
“卑鄙。”邵世芳的声音有着说不出来的阴狠,“只要是达到目的的有效手段,卑不卑鄙并不重要。”
侍卫把叶姝婉从地上拎起来,“这个药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你最好识趣点,不要搞什么小把戏,也别指望着楚小姐来救你。”
叶姝婉恨恨地看着她们,语气决绝:“就算我死,也绝不会受你们的指使。”
邵世芳冷然一笑,“我这药效可比花街上的更甚,有多少人开始也像你一样嘴硬,但药效发挥的时候,还不是求着我要解药,甚至为了求解药,亲爹亲娘都能下手。”
“我们走!”
那抹艳红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叶姝婉不断地扣着嗓子,就算抠破了也不见那一颗小小的药丸的踪影。
她最后终于绝望了,她看着手中的血,又看了墙外无尽的黑夜,笑了。
叶姝婉笑了,满目悲凉。
她这破败不堪的身子,早已没有颜面苟活于世。
她燃起大堂里的灯,四周安静而寂灭,再没了一点白日的喧嚣。
她走上台,穿戴了一身行头,流衣宽袖,莲步轻踱,她轻轻唱开。
依稀间,她听到有人说:“你唱的,可真是不大好听呢。”
他说:“我来寻我的妹妹,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他后来还说:“婉婉,我不介意你是戏子,也不介意别人如何说,我一定会说服我爹,娶你进门的。”
那声音穿过了庭院的风,穿过了枝头的花,穿过了四季轮回。
她最后瘫坐在戏台上,想起了幼时自己刚被父母卖进戏园,她的母亲收了银两,按照行规,她自此再无家人,生在戏园,死在戏园。
叶姝婉唱得不好,管事就罚她去后院练声,她一唱就是一下午,嗓子都哑了,却在平常树下练声的一天,意外地遇到楚少卓。
他递给自己一把棱角,说是自己妹妹爱吃的东西,那小姑娘和哥哥玩闹,躲在自己的房里不出来。
小姑娘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时不时探头探脑看哥哥有没有找到。
楚少卓说:女子的闺房,自己是不好进去的。
最后叶姝婉抱她出来,小姑娘眼眸亮晶晶的,粉雕玉琢,真是好看。
自那日后,自己好像突然开了窍,以往那些唱不出的曲子,突然唱得婉转无比,余音绕梁。
他们依旧会来,在台下为自己鼓掌叫好,她还记得楚少卓的眼睛好像浩瀚的星河,永远都盛满了好看的星星。
“你唱的,可真是不大好听呢......”叶姝婉笑着笑着就有泪滑落,“我现在唱得不难听了......可是你却听不到了......”
恍恍惚惚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眉目俊朗双眸含笑的少年将军。
他十五岁就跟着楚将军上战场,十六岁就被皇上亲封了将军,长平城只要一提到少年将军,谁人都知是楚少卓。
她从台上撑起身子,抬眼朝台下的雅座望去,可那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中,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喊她婉婉的人。
看着他们曾经坐过的茶桌,她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泪水花了妆,脸上晕染一片,她满脸悲戚地笑起来。
她想起三尺红台上,她第一出戏,声腔婉转细腻,缠绵回荡,台下叫好不绝,掌声雷动。
她刚要退回幕后,在转身之际,忽闻得身后台上有一声轻响,“我相信,婉婉姑娘早晚会有一天会成为皇城的名角。”
她就这么侧身逆光地看着台下人。
那一身的光华流转,脸上的笑意款款,只看一眼,教人再也不能忘记。
好在自己脸上施了诸多粉黛,遮住那从脸到耳根的通红。
她在无边的夜色里泪流满面,给管事留下了一封书信。
她要去何处,只有她自己知道。
“少卓.....你知道吗,上次戏园来了一个人,他有着和你相同的名字。”
“还有一年前,有一个公子笑起来和你很相似,我无意间瞥到他,恍惚以为那就是你,一不留神从戏台上摔了下去,惹得众人大笑。”
可是,即使名字一模一样,即使长得相似,也终究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