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懒洋洋地洒在雕花窗棂上,将窗纸上的缠枝莲纹映得忽明忽暗。
雪彤缓缓转醒时,只觉脑袋像是被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刺,太阳穴突突跳动,喉间残留着烈酒灼烧的刺痛感,连吞咽口水都泛着苦涩。
凌水守在床边的身影瞬间清醒起来,她慌忙捧起青瓷碗,碗里还腾着热气的醒酒汤晃出细小涟漪:“小姐可算醒了!这都过了申时,太阳都快往西山沉啦!你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可把我急坏了!”
雪彤勉力支起身子,素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昨夜被酒气浸透的里衫,领口处还残留着褐色的酒渍,像是干涸的泪痕。
她机械地接过汤匙,银耳羹入口的甜腻却激得胃袋翻涌。就在瓷勺即将触到唇边的刹那,昨夜宴会厅里的场景如惊雷般在脑海炸开——宣岑霖慵懒戏谑的笑容、父亲大无畏的指责声、还有那荒谬至极的赌局,以及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饮尽一壶烈酒的屈辱。
“哐当!”青瓷碗坠地的脆响惊得凌水跳起来。
雪彤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青砖,绸缎绣鞋都来不及穿,披散的长发扫过屏风上的墨竹,发间银簪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她撞开雕花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穿堂风卷起满地碎瓷,惊得廊下栖息的白鸽扑棱棱振翅而起,洁白的羽毛纷飞如落雪,亦如她此刻凌乱不堪的思绪。
长廊蜿蜒如卧龙,雪彤跌跌撞撞地奔跑,裙摆扫过廊柱上垂落的紫藤花串,将花瓣纷纷抖落在地。
转过九曲回廊时,她径直撞进一副坚硬如铁的胸膛。
莫阳腰间的羊脂玉佩硌得她额头生疼,熟悉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夹杂着训练场地上未散尽的硝烟。
“这么急急忙忙做什么?”莫阳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铁钳般的手臂稳稳托住她向后倾倒的身子。
他低头看着雪彤苍白的脸色,眼下乌青一片,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不由得心头一紧。
雪彤抬眼,正对上莫阳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凌乱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眼底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以及那怎么也藏不住的惊怒与惶惑。
“我爹呢?”她攥住莫阳的袖口,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春日的阳光穿透游廊的雕花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对峙。
莫阳尚未开口,身后传来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孟影负手而立,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昨夜宴会厅的龙涎香气息,衣角处却晕染着淡淡的水渍,像是被雨水浸透后又匆忙烘干的痕迹。
他的肩背不再如往日那般挺拔,岁月的风霜似乎在一夜之间压弯了这位老将的脊梁。
他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圣旨,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刺得雪彤睁不开眼,那金灿灿的光芒仿佛化作千万把利刃,直插她的心脏。
“刚刚来的圣旨,册封你为德馨郡主,下月初八,与云城城主完婚。”孟影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握着圣旨的手指关节泛白,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上突突跳动。
圣旨边缘的海水江崖纹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这场荒唐的婚约叹息。每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都像是在往自己女儿的心上钉钉子,而他自己的心,也早已千疮百孔。
雪彤的眼眶瞬间泛起红雾,泪水在睫毛上凝成晶莹的水珠,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爹,你答应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伤的幼兽,充满了委屈与不敢置信。
记忆中父亲高大如山的身影,此刻却在明黄圣旨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奈,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英雄,如今却满怀无奈的接受这个决定。
孟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宣纸上的墨迹还要苍白,他别过脸去,不敢与女儿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那双曾经握惯了长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像风中残烛般微微颤抖。
莫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透着无奈:“雪彤,你别怪姨父,北宣现在危在旦夕,云城的援助......”
“孩子,”孟夫人突然扑过来,鬓边的珍珠步摇撞得叮当作响,泪水打湿了雪彤单薄的肩头,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愧疚,“你昏过去后,城主当场答应送十万粮草、五万匹骏马,还有那五百箱云城秘制的火器......有了这些,你爹他就不用亲自上战场,北宣也能有一线生机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护住她不被命运的洪流卷走,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徒劳。
孟影长叹一声,苍老的面容上爬满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刻满了沧桑与无奈:“雪彤,爹只想说一句,如果可以,爹宁愿自己提枪上战场,也不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位征战一生的大将军,此刻却在命运面前低下了头,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牺牲女儿的幸福。
雪彤的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母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气在口中蔓延,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几乎将她淹没。
怪吗?怎么可能怪呢?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曾为了北宣浴血奋战,身上的伤疤比她见过的星星还多,如今却要为了家国安宁,亲手将女儿推入火坑。她怎能怪他?
她突然狠狠抹了把眼泪,甩开母亲的手,发间银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眼神中燃起倔强的火焰:“我去找宣岑霖那个妖孽!”话音未落,她已转身飞奔而去,绸缎裙摆扬起的弧度扫落廊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惊碎了满院寂静,也宣告着她绝不屈服的决心。
“雪彤!”莫阳咒骂一声,腰间玉佩撞出清脆声响,急忙追了上去。
春日的风裹挟着柳絮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间的担忧。
他太清楚雪彤骨子里的倔强——那是孟家女儿特有的烈性,一旦被点燃,便是焚尽一切的野火。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一定要拦住她,不能让她冲动行事,可雪彤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朝着未知的危险奔去。
霖钰山庄坐落在城北青崖之上,蜿蜒的石阶被紫藤花架覆盖,串串花穗垂落如紫色瀑布,在风中轻轻摇曳。雪彤赶到时,额间已沁满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她撑着膝盖弯下腰,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眼便望见宣岑霖修长的身影。
他今日身着月白锦袍,衣袂上用银丝绣着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腰间黑曜石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光,发间灰丝绦被山风掀起,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脸。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为他妖冶的面容镀上一层金边,竟比那日宴会厅中更显邪魅张狂。
侍从举着夸张的大伞,伞面上绣着的云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而伞下的人,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谪仙,却带着摄人心魄的危险气息。
宣岑霖正要踏入马车的瞬间,脚步突然顿住。他缓缓转身,漆黑如墨的眼眸准确无误地与雪彤对视。
那目光像实质般扫过她凌乱的衣衫、泛红的眼眶,还有她紧攥成拳的双手,雪彤只觉心尖一颤,莫名的悲伤如潮水般漫过心头——这眼神,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他们早已纠缠不清。
“孟小姐。”宣岑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走近她,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脖颈。
宣岑霖手指修长而冰凉,指尖轻轻擦过飞头蛮留下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像一条细小的蛇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
雪彤身体瞬间僵硬,正要后退,却听到他低沉清凉的嗓音:“好了。”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雪彤愣住了,她本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可对方却像个熟稔的医者般,关心起她的伤势。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宣岑霖已优雅地跳上马车,广袖扫过车辕,惊起一片尘埃:“如果要上来请快点,本王赶时间。”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仿佛掌控着一切。
该死!雪彤咬了咬牙,挥手示意身后气喘吁吁的莫阳回去。莫阳一脸焦急,想要阻拦,却被她坚定的眼神劝退。她正要开口,目光却被马车里的身影牢牢钉住——斯文秀气的男子今日唇红齿白,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更显羸弱。
他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腕间的青玉镯与宣岑霖的那只如出一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亲密的关系。
雪彤的身子瞬间僵硬,那日在酒楼厢房惊鸿一瞥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同样的青玉镯,同样亲密的姿态。她眼神复杂地看向宣岑霖,却见他挑眉冷笑:“上不上?”那语气冷得像北境的寒冰,惊得她打了个寒颤,心中的疑惑与不满更甚。
雪彤咬着牙扶着侍卫的手臂登上马车,狭小的车厢里弥漫着龙涎香混着药草的气息,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宣岑霖身上特有的味道。
三人同坐,显得格外拥挤。她不着痕迹地往门边挪了挪,却仍能感受到宣岑霖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诡异的相遇叹息。
宣岑霖上车后便阖目假寐,墨色长发散落在月白锦袍上,如同一朵盛开的墨莲。两侧帘子放下,遮住了耀眼的阳光,车厢内顿时昏暗下来,唯有缝隙间漏进的几缕金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雪彤偷偷瞥向对面的男子,见他正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
她又迅速收回目光,转而盯着宣岑霖假寐的侧脸,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心中的疑问如潮水般涌来。
如此反复几次后,低沉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想说什么就说。”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森冷,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妖……城主,”雪彤咽了咽口水,突然发现准备好的质问全都卡在喉咙里,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那个,你要去哪儿?”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狠狠鄙视自己——这说的是什么蠢话?她明明是来讨个说法的!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燥热起来。
宣岑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中翻涌着戏谑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嘲笑她的慌乱与无措:“孟小姐不是应该在学习尊夫礼仪吗?这个时候来找本王,难道是......想本王了?”
他的身体前倾,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惊得她连连后退,却撞上车壁,退无可退。他身上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心慌意乱。
雪彤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耳尖也染上了绯色。想起那荒唐的婚约,不甘、尴尬与羞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宣岑霖见状,眉眼微眯,双手突然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我的未婚妻,是害羞了?”他的声音充满了调侃与暧昧,让她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雪彤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是除了父亲和莫阳外,她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突然想起昨夜宴会厅里的场景——宣岑霖戏谑的笑容、父亲愤怒的眼神,还有那关乎北宣存亡的赌局。动作顿时僵住,任由他搂抱着,身体却绷得像张满弦的弓,内心在挣扎与妥协中煎熬。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雪彤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比想象中更弱,带着一丝颤抖与不屈的倔强。
宣岑霖挑眉,眼底笑意更浓,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你觉得呢?”
她咬着唇不说话,倔强地与他对视,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宣岑霖也不气恼,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阵阵灼烫,仿佛要将她的身体烙上他的印记:“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总要找点儿乐趣来做不是吗?”
他的语气轻佻,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儿戏。
雪彤嘴角抽搐,这答案果然不出所料:“就这样?”
她想问的是,既然只是游戏,为何要如此认真?为何要拿出足以改变战局的粮草和武器?又为何要坚持履行娶她的承诺?这些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却不知如何问出口。
宣岑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抚上她颈间的伤口。
粗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飞头蛮留下的疤痕,又移向树林中怪物咬伤的地方,来回揉搓。酥麻的感觉从脖颈蔓延至全身,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熟悉得令人心慌——这人,似乎格外喜欢触碰她的脖子,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跳加速,思绪混乱。
“孟小姐,”宣岑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古琴的呜咽,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这里是怎么弄伤的?”他的指尖停留在怪物咬伤的疤痕上,轻轻按压,力度不大,却让她微微皱眉。
“树林里,不小心被野兽咬的。”雪彤浑身紧绷,伤口虽已结痂,却仍传来隐隐刺痛。
闻言,宣岑霖的手突然用力一按,她痛得惊呼出声:“你干嘛?”声音里满是被惊吓的愤怒。
对方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原来你也知道痛。”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却又很快被戏谑取代。
他伸手接过段天痕递来的小瓷瓶,倒出一股清凉的膏状物,轻轻涂抹在她的疤痕上。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细腻温柔的触感从脖颈传来,雪彤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戏谑她、逼她喝酒的妖孽吗?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宣岑霖已将瓷瓶递还,语气认真得令人心惊:“我的未婚妻,怎能带着如此丑陋的疤痕嫁给我。”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就知道!
“谢谢,嫌弃你可以不娶。”雪彤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心里本来的委屈与不屈成功被愤怒取代。
本是句气话,却见宣岑霖挑眉轻笑:“好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声音里满是惊讶与不敢相信。
宣岑霖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你不是不想嫁给本王吗?本王答应你!”他转头吩咐马车上的清冷男子,声音是那么的无所谓:“无痕,待会儿传信给皇上,就说游戏不作数。还有那些粮草和武器......这样,无痕,你就写信告诉下面的人,不用准备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字字如重锤,敲击着雪彤的心。
“……”,雪彤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下唇,内心在愤怒与挣扎中煎熬。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又是宣岑霖的圈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嫁人而已,只要父亲不用出征,只要北宣能度过危机,一切都可以忍受。
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当我什么都没说。”深吸一口气后,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宣岑霖却笑得肆意张狂,再次搂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孟小姐说什么?本王没听见。”
他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而雪彤在他怀中,满心皆是愤怒与绝望。
怎会有这样讨打的人!
雪彤在心里把宣岑霖大卸八块后再次大卸八块!
车厢外,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紫藤花随风摇曳,仿佛在嘲笑这车厢内的荒唐与可笑。
可车厢内,一场关于爱情与权谋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雪彤,已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