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走过城门抬头看到城内的第一眼,就怔愣半天,挪不动步子。
乍然见到熟悉的黑发黑眸,竟让她恍惚中以为回到家乡。
白露深吸一口气,将险些涌出的泪意压下去,继续跟着众人向前,又不时抬头,沉默的看着这座古意幽幽的城池。
——街道笔直左右相称,灰砖青瓦彩绘雕梁,酒楼食肆琴舍茶馆,来往者步履悠然,或着峨冠广袖,或穿圆领窄袖,偶有女子短袖长裙红绸束腰,碰上白露的目光,红唇勾了雍容笑意,轻轻颔首。
——唐城。
白露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回,目光变得恍惚起来……她本该对这座城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可是行走其中,却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哀伤。她无意识地握紧了蒹葭剑,却没有注意到剑柄上一闪而过一道淡淡白光。
她痴痴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街景,忘记迈步。
“虽然没见过,却很熟悉,是不是?”耳边有人淡淡道。
白露的目光仍旧放在路过的街市行人中,轻轻“嗯”了声。
说话的人叹了一声,才道:“你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
什么放不下?
白露不知道,只是心底的答案又无比坚决:“不能放。”
“……好。”
那声音最后发出一句低喃,最终沉默下去。
清风拂过白露耳发,寂寞地消散,再没有人开口。
白露没有在意,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屋瓦楼舍,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不放过一丝痕迹。她下意识地寻找,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她紧抿着唇,握剑的手已经攥出红痕,而一双清幽的眸子,却仍然不舍地流连于阁楼屋舍中。
“白露?”
忘尘在白露停步的下一刻,察觉到身边少女的异样。她抬手扣住肩头,将人扳过来,看到白露那双无神的眼睛后,脸色一沉,转头对着前面仍然领路不停的白衣少年们,喝道:“站住。”
白衣少年们闻声回头,看到忘尘双眸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下意识握紧剑柄,又有几分莫名其妙。
小晨刚想开口询问,又被一柄折扇挡住,转头看去,却是他师叔潇潇子拦下了他。
潇潇子看着忘尘将白露挡在身后的姿态,眉头一皱,开口道:“忘尘,你这是……”
话音未落,脚下砖石崩裂,潇潇子连忙后退三步,下意识抬手撑出一个护障,这才皱着眉看向忘尘,开口道:“你发什么疯?到底怎么了?”
忘尘冷笑了声,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抬头看着城中心的方向,朗声道:“以法术迷惑他人心智,这就是唐城的,待客之道吗?”一句话如雷霆般炸响在唐城上空,待客之道四字更是在空中回响了三遍才渐渐消失。
四周的行人见状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连忙收回探看的视线,识趣地跑远了。
原本就没什么人的街道上,很快就没了旁人。
潇潇子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忘尘身边的白露,等看到她脸上失神落魄的表情后,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就感觉脖子上一紧。
忘尘快如鬼魅般欺进潇潇子,抬手捉人时,那面撑起的护障甚至不能阻拦她一瞬,轻而易举地将潇潇子的喉咙扣在了手中,脚下一点,又扯着人回到白露身边,冷声道:“那什么叫云衍的,你再不出来,就等着为你徒弟收尸吧!”这一句,依旧是声如滚雷,满城皆闻。
潇潇子被忘尘掐得呼吸不畅头昏脑胀,听到这一句话,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毫不怀疑忘尘会说到做到。
“师叔……你这女子快放开师兄!”小晨等一群少年见到师叔被抓,立刻着急地持剑刺向忘尘。
潇潇子眼睁睁看着道门弟子上来送菜,根本无力阻止。
忘尘一手掐着潇潇子,一手牵着失神的白露,根本没有理会那群挺剑刺来的少年们,一双凤眸只是冷冷望着唐城中心某处,等着那里的回应。
在忘尘目光所在的方向,立于道门祖师殿前的云衍睁开了眼。
灿阳投下耀眼的光线,穿透了层层苍翠的枝叶,一缕缕照在玄黑的法袍上,峻拔身影静默地站在祖师殿前,一晃眼看去,还以为是殿前的一尊人形石雕。如果不是忘尘的威胁响彻了整座城,或许云衍就能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听到威胁的云衍眉梢一动,放出神识去看了一眼。
忘尘双眸一动,冲着窥探的那道视线,含着杀气地冷笑一声。
云衍不为所动,又在其它人身上看了一遍,目光扫到失魂落魄的白露那里,才轻轻“咦”了一声。
唐城大街上,白衣少年们长剑携着锐风刺向忘尘,招招指向肩肘腿脚,意在制人。
然而剑气还没触及忘尘,剑锋却诡异地一弯,霸道地将所有少年扯到了天上,接着牵力消失,又狼狈地摔到地上。
动手的不是忘尘。
一动未动的忘尘轻轻抬了抬下巴,眯眼打量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人,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百步外,玄衣黑发的云衍又抬了抬手,施法将晕头晕脑的白衣少年们拉到了他身边。
小晨等一众少年虽然被自家老祖这样粗暴的摔来扯去,却没有怨言,一个个立刻在云衍身边站好,双手行礼:“见过师祖。”
云衍点点头,淡淡看了眼少年们,开口道:“没你们的事了,都回去吧。”
少年们于是又恭敬地行礼告别,无声退走。
小晨担忧地看了眼仍被忘尘掐在手上的潇潇子,犹豫一下还是对云衍道:“师祖,弟子想留下来。”
云衍随意应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小晨,而是沉默地举步走向忘尘。
“喀拉。”一声骨骼脆响,成功让云衍顿住了脚步。
忘尘目光锁定云衍,一字一字地道:“你再靠近,我就杀了他”
云衍闻言瞥了眼已经被掐得脸色涨红发青的潇潇子,继续向前走,一边随意地淡淡道:“掐死正好。”
“!”潇潇子瞪着眼控诉地看着自己师父,硬是在被掐得半死的情况下露出个伤心欲绝的表情。
忘尘闻言“哈”笑了一声,作势要拗断手底下的脖颈。
“这位姑娘与我道门渊源极深,就算你真的杀了他,我也一样会治好这姑娘。”云衍在五步之外终于停下脚步,对于忘尘手上的动作全不干涉,说完这一句后,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忘尘身后的白露身上。
忘尘看了眼云衍专注的样子,这才轻哼了一声,一巴掌把潇潇子拍到一边。
潇潇子被扑上来的小晨扶住,接着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
忘尘没有管小晨警惕的目光,侧步让出白露的身形,让云衍探查,一边看着云衍淡淡道:“人要是救回来也就罢了,如果……”
“这幻术不伤人,”云衍没等忘尘威胁完,就出口打断,“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幻境,只要她想醒过来,随时都可以恢复神智。”
“那她为什么这么久还不醒?”
云衍终于看了眼忘尘,慢慢道:“她自己不想醒。”
忘尘转头看向白露,就见她目光始终看着前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有握剑的手越来越紧,用木头随意削成的剑鞘已经被捏出断裂的声响,木刺扎进手心,渗出一串血珠子。
“你就这样看着?”忘尘盯着面无表情的云衍,“你不是说只是很简单的幻境?为什么不解开?”
云衍又看了眼忘尘,语气依旧平平:“虽然简单,却没有破绽,从外部强行破解,会伤到这位姑娘神魂……嗯?”云衍顿了顿,突然上前两步,抬手碰了碰白露手中的蒹葭剑,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这剑柄尾端刻了一段符文,正与唐城护城法阵上的一段符文呼应着。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两段符文距离太近呼应太强,才发动的幻境。”
忘尘闻言低头看向蒹葭剑柄,在剑柄尾端处也看到了几乎与那青玉剑柄融为一体的浅绿符文,此刻正在因为呼应别处符文的关系,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一边咳了半天的潇潇子终于泪眼朦胧地扶着小晨支起了身子,听到师父这样说,倒是忘了先去计较忘尘的辣手无情,而是哑着嗓子接口道:“这符文既然和护城阵法里的符文呼应,那断开呼应或者毁掉符文,幻境也就解开了吧?”
云衍看着剑柄没有说话,半晌后,伸出手指在蒹葭剑上的符文上擦过。
在符文消失的同时,白露无神的双眼一闭,昏迷过去。
忘尘扶住昏睡的白露,看着云衍道:“刚一进城就遇上幻境,还是因为符文间的呼应……我倒是想问一句,所谓的渊源极深,到底是怎么个深法儿?”
白露等人刚到城外,云衍作为道门老祖就出关派人去请。而白露刚一进城就遇上幻境,还是因为她的蒹葭剑上刻的符文与唐城护城符文呼应的原因,这里面的种种迹象,任谁听了都会奇怪。
潇潇子和小晨也纷纷看向云衍,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渊源。
云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了眼三人后,径直向前走,一边道:“先回道门休息吧……等这位姑娘醒了,我一起解释。”
潇潇子撇撇嘴,对于自己师父懒得啰嗦第二遍的脾气早有领教,所以现在也没觉得不扫兴,揽着小晨正要跟上去,瞥见一边扶着白露的忘尘,立刻想起刚才忘记的旧账。
“欸欸欸!忘尘,好歹我们也同行一路,一起相处了整整五日,你对我说掐就掐说杀就杀,现在连句道歉都没有吗?”潇潇子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扇子,拦在忘尘身前,歪头露出脖子上青紫的指印,替自己抱不平。
忘尘看着身前的折扇,慢悠悠,一字一字道:“我是和白露同行,我认同的朋友也是白露,与你,何干?”
忘尘将昏迷的白露背在身后,绕过张口结舌的潇潇子,跟着带路的云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