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看来,白露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时候,在白露的幻境里,她已经在城池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八百次。
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搜寻两侧的屋舍楼宇,像是要找什么人,或者物。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甚至一棵树,一片叶子,她都会一遍又一遍的看过去,然后不厌其烦地从头再找一遍……
幻境里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
抬脚。
落下。
停驻。
再抬脚。
如果有日月轮转,只怕她已经寻找了十年。
可是此时的白露却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漫长,就像是这样的寻找,已经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的双脚已经磨破见骨,她的双颊已经凹陷,她的身形已经佝偻,她的剑已经锈迹斑驳。只有一双赤红的双眼在看着城中所有景物,一遍又一遍的寻找……
大约是重复了太多次,她终于想起来,她在找什么:
——应当是满园奇花异草,一片回廊后,那间精致的小楼……还有一个人,在楼中凭栏,或是廊下赤足,又或者倾身挑起院中花朵,仔细端详。
白露终于站定,还未看清远出那片姹紫嫣红青竹翠柳的园子,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当云衍的手碰到剑上时,她才若有所觉,猛然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
长久未曾出声的喉咙,竭力送出一口气,无声地呐喊:
“不要——!”
然而没有人听到,那只手轻描淡写地拂去剑上的符文。
幻境破去,白露晕了过去……而心中痛入骨髓的悲伤将她彻底淹没。
幻境消失的那一刻,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随风而逝。
“呃……”白露醒来时,下意识想要嘶喊,可是干涩的喉咙里,最后只是发出一个短促的破音。
忘尘守在一旁,看到白露醒来眉梢微动,去把桌上水杯替她端了过来,喂她喝下。
白露润过喉咙,这才清醒过来,环顾一圈,问向忘尘:“这是在……”
“唐城,道门,”忘尘将杯子放回桌上,没等白露继续问,接着道,“你刚一进城就陷入了幻境,我把那个云衍叫出来,他替你破了幻境,然后你就昏了过去。”忘尘回过头,也没有再靠近白露,而是自顾自坐在了桌旁,隔了十步的距离,看着她。
白露眨眨眼,看着面无表情没有的忘尘,莫名有些心虚气短,小声应道:“……哦。”
虽然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白露却没感觉到身体不适,于是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卧榻,打量一眼她现在待着的这间卧房。
房间里简简单单布置了一桌四椅,书案蒲团,加上一张卧榻,再没有其它摆设。与其说是卧房,更像是一间清心修道的静室……想想这里是道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白露左右看看,就是不敢去看忘尘,迟疑良久,才试探地转身问道:“嗯……潇潇子呢?”毕竟同行一路,醒过来时却没有见到人,她怎样也是要问一句的。
忘尘冷眼看着白露局促模样,半晌才淡淡道:“一醒过来,也不问问自己怎么中的幻境,先去操心别人在哪儿?”
“……”白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人,不过她还是老实问了,“那……我怎么中的幻境?”
“那个云衍说,你的剑柄上符文和唐城的护城阵法中符文呼应,所以产生了幻境……他把你剑上的符文抹了,你才出来。”
白露一愣:“我剑柄上的符文?”她看向腰间,蒹葭剑静静插在有些破裂的木制剑鞘里,青玉剑柄光滑无痕,看不出有文字的痕迹。
“他还说,那个幻境并不危险,只要你想出来,随时可以醒过来。”忘尘低头把玩着杯子,问得看似随意,“但是你却一直没有醒……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忘尘最后一句问话出口时,白露忍不住立正身子摆出低头认错的模样,接着才反应过来,看向忘尘:“你是……因为这个在生气?”
“我生气了?”忘尘挑眉。
“没,没……咳,我嗯……幻境里我……”白露仔细想了想,却没有半点印象,“我不记得当时看见了什么……不过……”她一手按在心口,恍惚一瞬,想要张口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忘尘冷眼旁观,看着白露一手抚胸,双眼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茫然地看着前方,一脸悲伤。忘尘眉间微微一拧,手中杯盏在桌上“咚”地一响。
白露浑身一震,抬手揩去眼中湿意,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她有些尴尬地冲忘尘笑了笑,解释道:“虽然我不记得幻境里的事,不过我猜,大概是与我以前的事有关吧。”白露顿了顿,也没有藏着掖着,将她那位不知名的师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对着忘尘讲了一遍。包括神魂分离,包括穿越,就连那份她也不知详细的执念也没有隐藏。
“那你现在岂不是神魂不全?”忘尘上下仔细看了眼白露,倒是没看出哪里不对,于是神色一缓,站了起来,“算了……人没事就行。”
白露见忘尘终于恢复往常的随意模样,也不禁轻轻松了口气:倒也不是害怕,不过她也没想到忘尘对待她陷入幻境的事这么郑重。不过有人这样紧张她的安危,也令她心生暖意。
这间静室并不大,忘尘没走两步靠近房门,抬手开门,头也不回地道:“走吧,看看那个云衍把你请到唐城,究竟要做什么?”
唐城外,也有人问出了类似的话:
“云衍老祖闭关了整整一百年,刚一出关,就将那位白露姑娘接到了从不许外人进出的唐城,这是要做什么?”
苏亭云一手转动酒杯,一手揽着哑伶人,喃喃发问。
“这……唐城里的消息,属下们也打听不到。”跪在酒案前的青衣侍从,小声回答。
苏亭云斜一眼那侍从,嗤笑一声:“你要是能打听到才叫怪事……那可是唐城。”
唐城——这是一座暗浮人也不了解的城池。住在城中的只有那些黑发黑眸,传说来自天外的唐城人。
唐城人并不罕见,暗浮大陆任何神秘又危险的地方,都能看到年轻的唐城人游学记录的身影。唐城人也并不神秘,无论是高官氏族,还是乡野村夫,都可以将人拦住,攀谈相交。唐城人更不强大,不习武的唐城人,就像普通的暗浮人一样,做不到隔山打牛,力能扛鼎。
然而,唐城却是神秘的。
每一个被问到唐城里是什么样的唐城人,都只是看着眼前的人轻轻一笑,将话题敷衍过去。曾有实力不弱的高官强行捉来唐城人,严刑拷打,探问究竟,不过呈上来的笔录,却只有大片血迹,等到高官再想抓人拷问时,就会被一柄从天而降的飞剑削去头颅……每一个好奇过唐城的人,都止步于那柄无人能挡的飞剑。
唐城存世两千年之久,那柄飞剑就将唐城的神秘,守了两千年。
不知道唐城秘密的暗浮人,却十分了解这柄飞剑的每一位主人——只有唐城道门最强的那一人,才能使用这柄守护唐城的剑。
——现在手持飞剑的,正是这位刚刚出关的云衍老祖。
“云衍老祖这么大的动作,估计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苏亭云长长叹了口气,“姐姐要我低调行事,我连出城都是趁夜离开,一路累死累活紧赶慢赶……这位祖宗这么一下子,把我费的心思全白费了!”他酒杯扔在地上,碎成两半,惊得青衣侍从将头压得更低。
苏亭云没管地上的侍从,却轻轻拍了拍揽在怀里的哑女伶人以作安抚,一手拾起伶人耳畔柔软的发丝,一边懒懒道:“事已至此,那就让大家不用藏着了……直接去唐城东门口守着,总不能消息泄露了,人还没接上。啧……那我可就没脸回去见姐姐了。”
青衣侍从深深叩首,退出房间,无声地离开酒楼。
片刻后,热闹的集市上,一半的路人突然停下了谈笑,沉默地换了青衣,无声而迅速地排作两队,在街道上无数人惊异骇人的目光下,离开了集市,走向唐城东门。
瞪大了眼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的伶人,被苏亭云一把拉回怀里。只见他眉眼含着漫不经心的笑,一手抚上伶人脸颊,压低了身子,在她耳旁亲昵地喃喃:“你们这行当的规矩,可要记牢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忘掉,不该说的……哦,你说不出,很好很好……” 苏亭云无视伶人眸中楚楚可怜的泪光,抄起酒案上的酒壶,倚在伶人娇软的身子上,仰头灌酒。
酒楼上奢靡的丝竹弦曲不绝,美酒佳肴不断,而酒楼外察觉到古怪的商人劳夫们急匆匆收拾行囊,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随时准备离开。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头,呼啸远去。
青衣侍从们在唐城东门外守城士兵们惊疑的目光中,停下脚步,垂眸躬身,沉默站定。
守城的士兵悄悄在心里点了人数,两眼发直地低喃:“三……三千,都是岚山苏氏的人。”
城墙上的守卫早已有人跑回城中,一路奔向唐城最中央的那座院落——院门上,斑驳的木匾上写着两个字:
道门。
云衍站在阁楼高处,遥遥看着远处形色匆匆的弟子奔向掌门所在殿宇,对着身侧的潇潇子轻声开口:“你何时遇上的那位姑娘?”
“您说白露?”潇潇子小心抬眼看看师父的脸色,恭敬地回话,“前些天我看到惊丘那里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于是去死城探查,然后没过几天就见着白露从死城西城门进来,所以多问了几句……之后,我也没什么事,就同她们结伴一起走了。”
云衍没有细问他含混略过的解释,冷淡吩咐:“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另派他人护她……你继续与她结伴同行,保她安全。”
潇潇子喉头动了动,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还是问道:“呃……师父,您曾说白露姑娘与我道门渊源极深,现在又让我一路随行保护,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忘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走上阁楼,抬眼看着云衍,“你说等白露醒来一起解释,现在人醒了,你可以解释了。”
潇潇子嘴角动了动,实在听不惯忘尘这样散漫的对自己师父说话,不过想到她那可怕的武力,又忍了回去。
云衍则是毫不在乎忘尘不算客气的用句,抬眼看了看跟着走上阁楼的白露,才道:“道门自从在暗浮大陆开门传道,便留下过祖训……暗浮后世再遇天外来客,请入唐城,留下眉间血一滴,施法作引路星阵……对待来者,不得怠慢,不准有失。”
在场三人齐齐愣住,而云衍没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道:“我查了门中典籍,没能找到任何线索,后来翻找历代祖师手札,在暗浮大陆道门的初代掌门那里,才看到一点线索……”
云衍看着白露,眼眸中第一次翻涌出些许情绪,低声道:“这位姑娘与我道门开山祖师骆遗,师从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