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亲切的一声“父亲”将段天涯唤得面色一沉:“是小九啊……小九一年不见,长高了许多。”
“父亲记错了。父亲与小九,已经两年不见了。”段灵儿有礼地福身,一双眼睛明亮亮地看着自己父亲。
这个手握天下财富却轻易地将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将那个曾和自己海誓山盟的女子抛之脑后的男人。
“自前年三月,女儿拜见父亲之后,父亲便没有再见过女儿了。”段灵儿亲切道。
段天涯心中一动,想起来确实是前年三月时候,小苏氏向大夫人哭诉,沈氏十分不安分,连带着一对儿女都形容无状,自己在大夫人的建议下,让九房三人那一个月禁足于后府不能随便走动。
整整两年未见,这个女儿的面貌,已经初见惊人之态。
大夫人轻轻托了托段天涯的手臂,段天涯才反应过来:“你与你娘和兄长应该同时在正厅前迎接,为何自己一人站在这里?”
段灵儿敬重道:“女儿幼时对父亲印象不深,但近年来年岁渐长,对父亲的思念越浓。今日父亲归来,小九难掩心中激动,一时就先跑了出来。小九亲手制作了礼物,以贺段府昌盛,父亲荣归。”
安娘立即捧上两个香囊,段灵儿接过来,亲自奉给段天涯与大夫人。
段天涯并不在意任何子女绣的玩意儿,他只当是女孩子想念父亲,所以跑来见他,正准备敷衍一下就命这不甚熟悉的女儿回去内府,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段灵儿一扬手,青玉鱼形镯显眼地映入段天涯的眼睛。
阳光下深青色与白色纠缠着,鱼脊上的那抹血色更显剔透。
大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亲切,她抿起嘴唇,接过香囊:“小九懂得父母恩情,实在难得。沈氏教养的不错。”
段灵儿看向前世自己以为亲密无间的养母,已经看透了大夫人的心。
段灵儿前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予他人,被大夫人当做掌上尖刀,沉迷于那并不真切的亲情中。
这一世,她绝不再让自己的命运,婚姻,感情,被他人玩弄于股掌。
敛了笑意,淡淡地回到:“谢母亲。”
大夫人一愣,庶女们见到自己都是毕恭毕敬恨不得装出万分的亲切,这段灵儿却形状冷淡,看上去竟然很不好教养。
若弄回京城府中,若是她不是个容易洗脑的,不仅不堪大用,说不定以后还要生出事端。
段筱看了一眼那香囊,轻轻道:“虽然阵脚粗陋,比不上我们的绸缎庄任何一个师傅,但显然是九姐姐极力所制了。”
段灵儿心下一愣。
前世这个比自己小半个时辰的妹妹相处与自己也算相处融洽,后来自己去了梁国,段筱嫁给了扬州当地的富庶人家,两个人没有什么交集。
为何此时感觉,段筱对自己透着隐隐的敌意呢……
大姑娘段澜却已经在心里笑出了声,听段筱的意思,是段灵儿身份连自家的普通绣工都比不上。
如此明显的揶揄,这个贱丫头还敢在这里站着,还如此厚脸皮,真是不要脸。
不过庶女之间互相揶揄争斗,也省得她和自己的嫡亲妹子动手了。
段天涯面色却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小九,你这玉镯是哪里来的?”
段天涯行事谨慎,从商多年聪明稳妥,他自幼与皇室打交道,知道段家从商,身份上被人看不起。
但是他有狠劲,要成为与皇权紧紧相关的人,他手握财富,斟酌朝堂局势,在九州遍布自己的生意铺子,多年来驰骋,苦不用说了,甜也不用说,他持有的,是商人的技能——眼光。
讲究的,是商人的迷信——吉利。
进货出货要有眼光,寻买家卖家要寻个吉利;门面开在哪里要有眼光,开张时辰要有个吉利,用人使人要有眼光,发月俸的时辰也要吉利。
而眼前的这青玉鱼形镯,是战国双连公子送给邻国凛执公主的定情信物,后来双连公子吊民伐罪、夺取天下,成为了一方霸主。
雕刻笨拙的青玉鱼形镯,在阳光下发出幽深的光泽。
“朋友相赠。”
段澜冷笑一声:“什么朋友给你送这么个破镯子,也真拿得出手!依我看不过几两银子的旧物而已。”
段天涯眼中的光泽一闪,显然来了兴趣。
看着自己这个不甚熟悉的女儿,问道:“你觉得这个价值几何?”
段灵儿清亮道:“朋友相赠,价值无双。”
段天涯点点头。
看来段灵儿也不识货,偶然所得罢了。
却只听段灵儿道:“青玉鱼形镯的诠释为下贤(尊崇礼遇贤能之士),天道(自然规律,指天命),人道(指人事好坏),全胜不斗(意指不经过战斗而取得全胜),大兵无刨(全军临敌而不受损伤),那天见到它第一眼,它古朴的外观,岁月年久的细纹以及难得的玉石材质,与女儿想的一模一样,若女儿没有猜错,它应该是双连公子的信物。”
段天涯惊喜地摸了摸段灵儿的脑袋:“不错!双连公子夺取天下传下了这几句兵法,与青玉鱼形镯的外观品貌相对。你小小年纪能凭书中描述和赏玉眼光识得真品,真是意料之外!”
众人一愣,听这话这破镯子还是好东西?
段澜不满道:“父亲,小九怎么能配得起这么贵重的首饰?”
段天涯沉声道:“对商人来说,只要是凭自己本事所得,自然可以配得起。至于这东西怎么来,从何而来,只要不犯刑律,与他人都没有相关。”
段灵儿低头,看上去因为父亲的忽然赞美而不好意思,实际上却是暗自舒了口气。
段筱深深看了一眼段灵儿,眼中如一口深井,要将所有光亮吞没进去。
侧过脸对大夫人耳边道:“母亲,我们该进去了。”
大夫人如梦初醒,点点头,对段天涯道:“老爷,咱们进正厅说话。”
段灵儿并未一起去正厅,段天涯不特别招,他们九房就还在小苏氏安排的禁足里。
这一个月他们都不能随意走动。
段灵儿也不想去正厅待着,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已经做成了,如今只需要等待便可。
况且大夫人看她的眼神很热烈,却看得她全身发凉。
段灵儿告了自己身上忽然不适,回去荷风小筑。
一进门看见段煜快速地将一本书藏在身后,她走过去,伸过手。
段煜脸色一红,做了一个“嘘”的口型,意思是不要让沈氏知道。
段灵儿点点头,接过书。
这是一本《鹧鸪记》,写的是男女主角恋爱婚姻故事,以私情始,奉旨完姻终。语言华美工丽,富有藻饰,但在题材上却没有脱出才子佳人、风流韵事的窠臼。
段灵儿摇了摇头,有种怒其不争之感,刚想呵斥,只见自己兄长一脸颓丧,忽然心里明白,大概见不到父亲,又困于庶子这个身份,兄长此时应该是十分痛苦的。
拿这种市井小说麻痹自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段灵儿想到这里,便将那《鹧鸪记》还给段煜,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
沈氏正在绣一个香囊,听见女儿回来了,站起身刚想说话,却见安娘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向沈氏福身道:
“夫人,老爷命人来说,今儿咱们府的大少爷、三少爷、还有五少爷都回来了,下午其他少爷们也都能回来,老爷决定晚上设宴,让咱们九房也准备准备。六姨娘专门嘱咐,不要迟到。”
宴会是一定要去的,只是为何小苏氏会专门派人告诉安娘,叮嘱不能迟到呢?
小苏氏有这样好心么?
段灵儿摇动着茶碗,觉得这个时候这个形势,即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未尝不可。
“兄长”段灵儿从茶碗上抬头:“我装作毁容骗了六姨娘,如今她发现了事实,你觉得她想要在这个宴会上对咱们怎么样?”
段煜想了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安娘撇撇嘴:“以奶娘看,你刚才还在人前得了脸,按六姨娘那性子,说不定要趁着老爷和大夫人在的时候,教训你!”
段灵儿沉下眼神,小苏氏睚眦必报,而大夫人一脉更是要力压各房,在段天涯面前讨得更好的印象与财富,使他们手下的绸缎庄生意得到更好的助力。
自己没有毁容,那么大夫人会不会再对自己的母亲下手来得到自己这个“养女”呢?
.
大夫人坐于贵妃榻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她面前的段澜浑身珠光宝气,满头珠翠,显然是再也没有地方安插进新的宝贝了。
段澜不舍地将繁华复刻的玉步摇放下,又拿起在头上笔画,但实在是无处可插,这才终于放下。
小苏氏刚在大夫人面前哭了一鼻子,诉说段灵儿如何烧死管家和平婆子又佯装毁容骗过自己的。
大夫人静静听完,扬了扬手让她出去。
“表姐……不,夫人……”小苏氏嗫嚅了一声。
“你出去。”大夫人不容置喙,小苏氏也唯有言听计从退出了房。
大夫人的丫鬟红杏摇着扇子,看段澜的看得呆了神。
“红杏。”大夫人张了张嘴。
“夫人。”红杏一哆嗦。
“做事如此不小心,扇子刚才打到了椅背上。”大夫人语气依旧淡淡的:“掌嘴二十。”
红杏眼睛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啪啪地打着自己的脸,几巴掌下去脸就肿的老高。
大夫人仿佛看不见眼前的红杏,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段澜梳妆打扮。
段澜的模样十分迷人,这个像花朵儿一样供养大的女儿,眼见就要显贵了。
段澜装扮完毕,老大段泓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语气更是骄傲:
“妹妹,你的名声早就传出了京城,为兄前几月在山西,那里的官宦富商听闻为兄到达,都登门向为兄所要你的画像,可见你段澜,出水芙蓉的名声有多响。”
大夫人挑起眉:“怎么,你给了他人你妹妹的画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