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氏一时语塞,只听沈氏道:“六姐,灵姐儿早就到了,下午时候你派人来说时辰,我们荷风小筑的人都很注意,特地早早准备了,不敢耽搁的。”
沈氏说话的时候,大夫人望了沈氏一眼便转开眼光,那抹复杂投在段灵儿身上,似有所思,仿佛是正在心中计算衡量着什么。
段天涯的眉微微一动,他没看任何人,而是面色如常地将段筱递上来的绿豆糕含了一块,由着那股清甜滋味在齿间蔓延开。
沈氏话尾未断,刚才暗地里正调笑犽语的老大和老二嘴巴已经长得老大,他二人满腹的邪词都在舌尖打了结,对着段灵儿那张脸恨不得头碰到脚,将刚才那腌臜心思团成个团都给一股脑儿吞了。
好死不死的,心思动到了对自己的庶妹身上。
老大猛地想起刚才老二晃着酒杯,说要等宴会后向大夫人讨了这奴婢做个童养媳,做个压床婢的这句话,顿时满脸僵硬地看向老二。
老二接上老大那复杂的眼神,臊得脸白一阵红一阵黑一阵,只有猛喝了杯酒想压下那丧气,可是心口的丧气压下去,却泛上去了一脸。
好不容易看上个女人,谁成想这个女人,居然是自己庶妹?
老大老二再糊涂也做不出那有悖伦常的事情,此时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压惊,都心想还好没有到父亲母亲跟前去说嘴,否则此时早被父亲把腿打断。
这二人受惊不小,小苏氏也没有比他俩好多少。
她瞧着段灵儿不施脂粉的样子,恨不得如今就回去把自己院里那不中用的奴才抽开花了皮。
“不过话说回来,姨娘没有注意到灵儿,也是正常的。”段灵儿盯着小苏氏青色的脸顿觉无趣,微微张了张口:“毕竟灵儿隐于众人,也没什么不同。”
老大老二纷纷点头,乖觉地顺着段灵儿递来的梯子爬下来:“不错,六姨娘没有注意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也都没注意。”
小苏氏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小九!灵姐儿!你居然穿着奴婢衣裳!你再不济也是扬州段府的小姐,奴才们都要叫你一声九姑娘,你今日如此自降身价,是向老爷夫人暗示咱们府里亏待你吗?!”
步摇的垂珠在段澜的两鬓盈盈晃动,她冷眼看着一身奴婢装备的段灵儿,其中好似凝了霜。
段灵儿浅浅一笑,向小苏氏福了福身子:“小九这身衣服虽然粗陋,却并不是奴婢的衣裳,六姨娘您仔细看,就能看出些许不同了。”
衣裳果然要比奴婢装稍微华贵一些,但是一眼望去,依旧比临春这样的丫鬟穿得都素净许多。
段灵儿满目真诚,一脸平静温和。
这温和中,带了几分冷静勇毅,碧色茶水在光线下泛着光泽。
段天涯盯着眼前的茶水,听着段灵儿的声音:“父亲,姨娘绝未苛待小九,反而是锦衣玉食,万分操心的。今日盛会,小九本应穿最好的衣裳参加,但是父亲,以小九的财力,这是小九能穿戴的最好的衣裳和首饰。”
段天涯放下茶盏,没有抬眼。
段灵儿又道:
“自祖父以来,我们段府任何一个儿女,任何一房,都要在家主的领导提携下自力更生,因此段灵儿的兄长姊姊们有产业,都是长流水,然而我们九房只有每月例钱,虽然受到其他房的照顾但是小九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也就不应该在这些穿戴上过于讲究,今日宴会的目的是彰显段府一年成果的缩影,小九需要拿出的是自己的成果,这衣服是小九亲手所缝制,小九以为穿在此时极为恰当,至于其他赠与,小九不适合在今天穿。”
段天涯这时才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女儿:“小九懂得家风,为父很是欣慰。”
段府一向是以商言商,钱财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分一分挣的,所以他的儿女也要一分一分给他们自己挣钱,供养段府,供养自己。
自段家走上商道,即使是段家本家人,也是分房分别挣取钱财,除了充盈公中以外,剩余的才是本房人日常使用。
如今段府其余各房的男丁,各分得绸缎庄、胭脂铺、典当铺子来经营,都是段天涯的家产,赢得的利得无论多少起码都足够儿女们生活,唯有九房,因为沈随心无欲无求,早已与段天涯离心,段煜也刚到十三岁,他们一直固守扬州,因此在这之前段天涯都只当没有这一房妻儿,完全交给小苏氏管理。
大夫人听到这里却面色与心同时一凛。
看来自己小看了段灵儿,这个庶女并不仅仅有一张脸而已。
段天涯放下茶杯:“话虽如此,小九戴着的是青玉鱼形镯,这一身粗布实难相配,可见九房日子堪忧。夫人,将上好的成衣赠与九房,我记得我房里还有几匹苏州带回的绣缎,另檀香龙脑作为入馔香料,连同一些首饰一同送去荷风小筑吧,为父赠与小九,就不算是穿着他人成果了。至于煜哥儿……”
段天涯看了一眼段煜,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但眼见也十三岁了,只好松了口:“等煜哥儿今天过十三岁生辰后,给他一个郊外的田庄历练历练。”
沈氏和段煜齐齐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段天涯,这是自己这一房第一次被段天涯重视。
其他女儿媳妇记恨地盯着九房三人,想靠眼光盯得他们羞愧。
谁不知段天涯从外面带回来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很多都是准备进贡的贡品,这些好宝贝还没有给她们,居然就这样先给了九房!
段煜还没有到十三岁,就已经有了田庄!
这个会钻空子的死丫头!
一时间,众人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或是嫉妒或是好奇地看着这个似乎是为了讨彩头而故意耍了小聪明的九姑娘。
太阳西斜,空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风很轻,不疾不徐从每个人身边拂过,带着繁杂的花香。
段灵儿鬓角的长发微微飘起,整张脸是雪中桃花,眼中却坚定地如月之寒潭倒影,没有一丝波澜犹疑。
只见她款款跪倒,向坐于上座的段天涯沉声发声,几个字竟振聋发聩:“父亲,小九犹嫌不足。”
段澜正在和段湘碰杯,听到这话面色一愣。段湘也放下了杯子。
这臭丫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潋一脸茫然,转过眼,刚好看见段澜递过来的眼神。
有了段澜的允许,这还得了,立即扯着嗓子:“父亲刚回来,你就伸手管父亲要东要西,要不要脸?”
“灵姐儿,你别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大夫人也终于开了口,容色清冷,声音严厉,一众奴才奴婢们吓得面如土色。
段灵儿看着这些人,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并不准备分辩和反抗一句。
段天涯沉声道:“你还想要什么?”
“女儿想要回属自己的的尊严。”
什么意思?除了九房,其余的人都不禁扬起眉,连一直沉默倒酒的段筱都忘了竖起酒壶,倒满了杯子让酒溢了出来。
“女儿想要自己挣得脸面,自己挣得一分流水。”段灵儿说的行云流水。
小苏氏清了清嗓子:“若说是嫌月例少了,不如将咱们府里姑娘的月钱都涨一涨……”
段灵儿的笑容在脸上漾开,美得让人心惊,然而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透着点嘲讽味道:“小九要的不是月例。”
“说说,你想要的是什么?”段天涯终于抬起了眉。
段灵儿慢慢抬起头来,清风拂过她的长发,她眼中含了些水光,印得她那眼神勇敢无比:“灵儿想要和其他兄长一样,得到一个能够支撑自己尊严活着的生意。”
众人皆是一震,小苏氏瞪着眼睛,仿佛听见的是不得了的事情。
大夫人顿时压不住了,自古都是女子安于内宅,段灵儿自求生意,难道还想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段府几代都是商贾,但家族分支里也是有做官的,这么多代人,教养出来的贵女不计其数,还没有一个胆敢直言要生意,肖想凭女子身份去挣钱的!
段澜眼神闪烁,媚然一笑:“小九小小年纪,主意还不少,女儿家,名正言顺地做姑娘姑娘,研究针线书画,有吃有穿的生活还不足意,放着清福不享,竟然找上门来糟蹋自己,抛头露面去经商,和男人抢饭碗,传出去要多难听。我劝你不要有那么多心思才好。”
段灵儿也笑了,不过是一边笑一边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段澜。
这种眼神分明在嘲笑段澜没头脑,也分明是在说,比起用心思,这段府几百号人里面,有谁比段澜大姑娘心思更多呢?
段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看懂了段灵儿的眼神,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上不来,咽也咽不下去。
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沈随心!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小小女子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沈氏身子晃了一下,刚想分辩,却被段煜拉住,硬生生地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是,小九正在打仗,如今不能给小九拖后腿。
沈氏稳了稳心神,也握紧了拳头站起身:“夫人不如听灵姐儿说一说,既然她只是个小女子,那么听她说一说又有何妨呢?”
段天涯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随心,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然而面上却依旧是毫无感情。
大夫人转头观察了一下段天涯,看段天涯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她心中微微轻松了一点。
“小九,你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段天涯思量着,轻轻拍了拍袖口:“你懂怎么做生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