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我们寻了一处相较来说稍显隐秘之所,打算在此稍作休息。我扶长夜坐下之后,自己亦走到一旁去,刚要坐下便忽听长夜说道:“想不到你亦能受这许多苦累!女子多柔弱,我只当这世上再无同晰儿一般的女子了!”
他这是拿我同晰夫人相较么?我心中一丝窃喜,口中却仍波澜不惊:“晰夫人是人人称赞的当世女英雄,奴如何能比!”
长夜陷入沉思,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在自语道:“晰儿确是世上无人能及的……”说罢,他又回神对我道:“你自踏足鹿鸣关以来时至今日,种种行迹亦令人刮目相看!你是你,不用同晰儿比!”
心中升起的那丝窃喜瞬间又被失落代替,这世间始终是晰夫人最好!于是便落寞道:“晰夫人得将军如此厚爱,实是有福之极……”
“我同晰儿的情意,非旁人可知……”长夜陷入回忆之中,幽幽而语,“与晰儿相识之初,她还只是个七岁小儿!我是孤儿,从小便不知身生父母是谁,连我长夜的名字都是晰儿的父亲取的!一晃眼,便也过了近三十年了……”
长夜缓缓的叙说着那些遥远的往事,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这么多话,将他生平之事都说与我听了:“我生长于前朝衰亡之初,自幼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那一年,大约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吧,当今圣上追随着他的父亲——老定安王,及姑父——也就是老定国公共同兴兵造反,战火连天,我亦被迫流浪他乡!有一日,我行至一处军营驻扎之地,想要讨口饭吃。恰火头军中有一汉子,因怜悯我,便给了我一口饭。我吃完了这口饭后却不愿离去了,自在军营外待了漫长的一夜。第二天,那汉子见我还在,又同情我孤苦,于是便将我带入军营,留在身边,更因我昨夜待了那漫长的一夜而给我取名作长夜。我有了名字自是欢喜,而我亦在军营里见到了这汉子带在身边的女儿——当年年仅七岁的晰儿。此番兴兵本就因前朝君主昏庸残暴,今军中主帅——老定国公为表仁慈,特许这汉子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带入营中,养在身旁。我心怀感念,自入营中更是勤勤恳恳,帮着汉子做这做那,对晰儿亦爱护有加。
“如此过得一二年,我因在营中有饱饭吃,身量也渐渐长高长壮,顺理成章地被收编入营,正式成为了这老定国公麾下的一员!许是天命使然,这几年间我在战场上竟立得些功劳!这一年,又因军事调动,我被派往他营。而晰儿亦长至十三四岁,已初具少女模样,不宜继续留在军中。而恰在此时,晰儿之父又因战时受伤、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晰儿失了父亲,只能将早已视作亲人的我做为依靠!而我与晰儿既是自幼的情分,自是不舍她在外无所依傍,于是便将她扮作男儿,偷偷带往新营。
“晰儿真真是个奇女子!她随我来至新营中,为着不被发现女儿之身,与我同吃同住之余,竟亦同我一起场上练兵,阵上杀敌!当年行军,历尽艰辛!爬高山,涉险滩,凡男子能做到的,她亦能做到!临敌对阵也丝毫不惧,胆色、言行实不输任何男子!她此番作为,皆因不愿与我分离!而我亦心知,只有自己愈加强大,才能更好地保护好她,于是便也更加尽心效力!……我们所去往的新营,正是由当今圣上的父亲——老定安王所统帅,我和晰儿也就是在那时因缘际会结识了圣上!圣上虚长我几岁,脾性与我颇为相投,加之老定安王又是市井起家,自立为王,秉持的本就是上下一心,不分彼此的理念!于是,圣上同我和晰儿三个,便时时聚作一堆,有饭同吃,有仗同打,我三人情谊也日渐深厚!
“前朝本就人心涣散,朝中上下渐无贤能之人可用!前朝昏君虽写下降书,退位让贤,可周边外族见我国中内乱,均挥军来犯!与外族之战,更为艰辛!晰儿几次遇险,都毫不畏惧,她自己渐渐竟亦挣得些军功在身!我痛心于她如此辛苦,可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后来,我身上的军功越立越大,我们在军事上的作为也越来越受老定安王和圣上的信任!……老定安王起兵虽是顺应天意,可他自己却福泽浅薄,未等得天下大定便因身染顽疾而撒手人寰!圣上承袭了定安王的名号,继续在老定国公的帮扶下,征战蛮寇!……又过了年余,入侵的外族终被我们打退的打退,自愿降服的自愿降服,我中土一代终又稍稍安定下来!而老定国公因年事已高,不愿称帝,于是,圣上才又在众望所归之下登基为王,改国号为‘安’,改年号为‘定元’!而老定国公的国公号便是在那时册封的,爵位世袭!……圣上除尊姑父为定国公外,还尊自己的姑母为定安大长公主,并将他们的孙女封为郡主,指婚与我!我得圣上器重,被提拔为大将军。论功行赏,晰儿自然亦要被封官衔。当时之势,一来天下已大定,我亦有权势保护晰儿;二来晰儿已有了自己军功,更是有了保障;三来也是拼着圣上同我二人情谊,我们终将实情禀告了圣上!圣上又惊又喜,并未责罚,算是成全了我同晰儿的情分!……再后来,定元二年,北方塔库一族开始猖獗。圣上派我前来收复鹿城,晰儿才又随着我来到这里,帮着我出谋划策,同为鹿城百姓谋福祉……
“……晰儿这辈子所受过的累、吃过的苦,非旁的女子可比!你如今是我的五夫人,在鹿鸣关中自会受众人保护!可晰儿那时却是个真正的战士!同我一般无二的战士!”长夜语意中充满怜惜。
我心中虽有酸意,但却也由衷佩服晰夫人。想她才只十三四岁,便要同那些汉子一道行军打仗,个中艰辛又岂是我这个旁人所能体会的。只听长夜又道:“你虽比不上晰儿,但从你身上,我亦看到了晰儿当年的风骨!”当年的风骨?这是夸奖吗?还是欣赏?
这一夜,我睡得极为不好,时而梦见长夜和晰夫人并肩作战、相互扶持;时而梦见长夜笑着对我说:“晰儿,我看到了你当年的风骨……”时而又梦见父亲哭着对我说:“你兄弟就要死了,你怎么不回来看他……”梦中委实压抑,挣扎几下便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长夜已醒,察觉出我的动静,便对我道:“既醒了,那便走吧!”于是便起身,又依着长夜教的法子,继续前行。
这一路上,枯枝焦木已渐少,似快要走出塔库兵烧山的范围了。只是不知这儿离鹿鸣关尚有多远,亦不知塔库兵会否搜山至此。因想着塔库兵,心中又忆及昨日长夜所述之事,于是便问道:“将军,当年入侵我中土的外族中,就没有塔库一族么?”想塔库王野心如此之大,塔库大军又如此之猛,他怎会不趁机来犯呢!
长夜道:“当年入侵中土的外族中,确实没有塔库一族!当年的塔库不过同他治下的那些部落般,并不独大!只因外族个个想来瓜分我中土,对自己的老营有所疏忽,加之又败于我军,损失惨重,这才让塔库王讨了便宜,将他们一网打尽,收归治下!这便是塔库王最精明的地方,并未因我国中内乱而同他族一般,也来掠抢!遥想当年圣上登基之初,正尽心于治理前朝遗留的各种不正之风,塔库王却在悄悄吞并那些被我们打得苟延残喘的部族,以壮大自己的部族!前朝贪腐之甚,你只看看我鹿城中的将军府便知!那竟是前朝地方官为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所建!”是啊!鹿城苦寒,将军府中虽不说极尽奢华,但地界却不小,亭台楼阁,树木山石也一一俱全。
只听长夜又道:“开国之初本就事务繁忙,实不防塔库竟会壮大至此!那塔库王又野心极大……”说着,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凝重。
“将军……?!”我不解其意,刚想问个明白,却被他一个噤言之举吓得不敢出声。
他侧耳细听后随即对我说道:“有人来了!”
长夜本就耳力不错,现下眼神不好,更是敏锐!一听之下,我亦紧张起来,环顾四周,并无可遮掩之物,只得拉着长夜快走几步。没走多远,眼见前方一道土坎,土坎下边地势低陷。实也无法,只得又拉着长夜跳下土坎,猫下身子,紧贴那土坎藏着,刚藏好便听到了一阵杂乱之声。我悄悄探出头去,果见一队塔库兵正向这边搜来。这小小的方圆几里地内,虽一目了然,但那些塔库兵依旧搜得仔细。我心中暗暗焦急,只怕他们再往前几步,就要发现我们了!四下望去,实是躲无可躲,决不能坐以待毙!天沐王子与那淮桑同是奸诈之人,若长夜落入他们之手,不知又会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