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陈年
“做出选择,否则空余躯壳。”
许夏再一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这个梦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多到让他能看清每一个细节,能清楚的记忆起火光跃动中焦黑的尸体和坍塌滚落的建筑,唯一不能看见的是自己的脸。
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其实也不错,粗淡却健康的食物,平凡但和气的居民,天空旷远高深,空气清新自然,纵然心底深处偶有不甘,却愿意这样一直过下去。
但是今天的梦境中那目光无法穿透的黑雾更加浓厚了,只剩下那汹汹的火焰照亮周围,那黑雾中有不可名状的存在使他颤栗。
夜鸦的枭叫凄厉、深远。
“有人开始追寻十二年前的人和事?”许夏喃喃自语。
天色将明未明,黎明之前并不黑暗,但是却让人很难看清前方。
许夏躺在床上,睁着眼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八,九,十。”翻身下床。
筋骨活动开之后,许夏开始调整呼吸,放空思想,等到脑子里那些萦萦绕绕的隐约的爆炸声、刀剑声、笑声骂声都消失后,铺开一张白纸,提起自制的羊尾小锥,开始写字。
大缙的文字极为发达,象形象声,一个字便能将一种意思表达的极为明白,只是写起来有些费力。
少年目光沉静,手腕游走,一个个端庄小字跃然纸上,笔力筋道,颇有风骨。
一张纸,百余字,一通写下来竟让他有些吃力,额头渗出汗珠,足见少年态度之端正,笔力之遒劲。
写完字,收好笔墨纸砚,一轮硕大红日高挂天空,边镇一天的生活要开始了。
端了粗陶大碗,上面红油油的辣椒碎和着肉末,香气扑鼻,许夏坐在门槛上吃面。
见了人从门前走过,抬一下碗,挥一挥筷子,就算打过招呼了,也不耽误吃面。
牛壁镇是个边镇,也是个军镇,这里住着的除了少数被从四面乡野聚拢而来的本地人,剩下的大多都是军属。
这座位于大缙广阔疆域西北端的小小军镇,担当着预警与阻敌的重任,无论是草原上的兽群冲关,还是蛮人叩边,都首当其冲。
所以牛壁镇民风可谓剽悍,首重勇武。
然而在这样一个人人皆悍勇的边镇,每个人却都对许夏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郎有足够的尊重,因为他识文,且写得一手好字。
“苏笑,把这个交给你爹,回头拿给我。”许夏伸手拦下一个飞奔的孩童,扇了扇四起的尘土,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封信笺来。
“哦。”苏笑接过信封,攥在手里,双臂展开,模仿一只鸟儿扑棱翅膀,再次启程横冲直撞。
“往家里飞,弄丢了信,小心你的屁股。”许夏朝着苏笑大喊。
苏笑还没跑出多远,扑棱的翅膀一下停在半空,思考了几个呼吸,掉头重新开始。
许夏开始磨刀。他的手上拿着一块圆润的磨石,往刀身上撩了一抔水,开始打磨。金属上被逐渐磨出浑锈的水渍,冰凉的腥锈味道钻进鼻腔,磨石打磨结束。再从旁拿起一块上了油的野兽皮革,轻轻擦拭刀刃,暗沉的光泽在阳光下更加冷冽。钢铁深处的波纹似乎都能被看见,那是锻造时千锤百炼的印记。
这柄刀是算是故人遗留,擦拭过后的它依旧如锻冶初成时那般锋利,轻易将抛落的柔韧兽皮分为两半。
收拾停当,开始劈柴做饭。
作为一座军镇,这里的守将就是帝国排派下的最高执行官员,行政、军事一把抓。
今天的例行巡视任务下达之后,苏明己回到镇守所,开始处理公务。其实没什么公务需要处理,在这个地方做了十年守将,手底一直以来不超过二百人的士卒,他治下严苛,对每一个人都知根知底,他的任务分配的从来都很公平,所以从来没有出过意外。
案头现在放着一封书信,封面上写着“守将大人亲启”几个字,端正刚劲,“这小子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来人,将苏笑寻来!”苏明己将写好的公文用了自己的印信,朝门外喊道。
“诺。”门口守卫的一个亲兵撩了门帘进来,抱拳应道。
一颗石子投入广阔的湖面,会泛起细微的涟漪,一把石子洒进湖水,就会掀起稍微大些的涟漪,只是同样不引人注意。
胜州城来了许多外地口音的人,不过除了有心人,这把石子荡起的涟漪,没有引起丝毫注意与波澜。
“秦木会,当年你为了活命,害死自己袍泽兄弟十五人,战后追责,你本该去向你的袍泽们赎罪。你向宗主大人泣血哭求,大人饶你一命,为你改变身份,将你送入胜州,这些年你也算不遗余力,官做到了一州通判,不知还记得当年情景吗,秦通判?秦师兄?”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站在屋内的阴影里,冷冷打量着身子摊在椅子上额头冷汗涔涔的肥胖男子。
“弟子记得,弟子记得,宗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人但凡有事,秦木会刀山火海,赴汤蹈火,做牛做马,必定全力以赴!”秦木会忽然翻身,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名贵的地毯上,颤声答道。
“很好,你还算知恩图报,不像有些人,忘恩负义,哼!”声音阴冷的如同一条将要噬人的毒蛇。
秦木会没有抬头,但他跪倒在地的肥胖身子一阵颤抖,汗水浸湿了头顶抵着毯子,眼睛死死盯着这张华贵地毯的狼型花纹,厌恶、恐惧、憎恨、疯狂的情绪不断在眼底浮现,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起来说话吧,堂堂通判,跪着像什么样子。”高大男子语气轻蔑。
“多谢师弟!”
“宗主这次要秘密调查一些人,这是他们的特征,你要看仔细。”高大男子屈指一弹,一张写满墨字的纸飘向秦木会,“事情办得好,你就不用窝在这荒凉的边地一辈子了;要是没办好,宗主可能会有些失望的。”
“多谢宗主信任,弟子一定竭尽心血,不负宗主厚恩!”
高大男子挥手,大门大开,径直从还跪着的秦木会身旁走过,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皱眉道:“我会看着的。”
秦木会听着脚步声远去,久久没有起身,他的双手已经将身下的地毯抠出一个窟窿,面色几次变化,最终铁青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