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仿佛有一团无处宣泄的地狱之火在胸膛里盘旋、冲撞,压抑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这股灼烫的狂怒嘶吼着要撕裂一切,要将眼前所见尽数化为灰烬,用鲜血将大地重新染红。
萧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种声音,震耳欲聋地回荡——破坏!摧毁!
他像一尊操控火焰的君主,又如披着烈焰披风降世的战神。身形所到之处,万火朝拜,热浪俯首,仿佛帝王出行,连空气都因敬畏而扭曲蒸腾。
“就算是元素能力者,也绝不该有这种威势……他才几岁?”军官的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难以置信一个孩童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破坏力。
火浪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所过之处尽成火狱。木屋在高温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哀鸣,乡民们惊恐地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搀着老人,跌跌撞撞地逃到一片开阔地上,远远地看着那片地狱般的场景。
房屋在接连倒塌,碎石如雨翻滚,浓烟与尘埃弥漫成一片混沌。浓浓的黑烟在青竹镇上空盘旋、凝聚,像一只缓缓张开的黑洞,要将所有光明与生机尽数吞没。
“能力者我们也有!”军官表情狰狞,双目阴狠。一声令下,两名士兵快速冲到最前方,身上盘旋起清澈的水柱,水缸般粗细的水流绞缠升腾,化作两条奔腾的水蟒,嘶吼着朝着火海涌去。
“嗤嗤——”刺耳的蒸发声炸响,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翻涌升腾,像是从天幕垂下的纱布。火海前进的趋势被生生挡了下来,烈焰与水柱陷入了剧烈的僵持。
但这种情形没能持续很久。火海像是被挑衅了威严的君主,猛地爆发出更炽烈的怒意,剧烈翻滚起来,焰舌窜得更高、更狂。萧霖口中隐隐传出低沉嘶吼,双目像两颗炽烈的火球在燃烧,他双手抬起,随后猛地凌空按下。
浪潮一般的火浪呼啸飞舞,在空中盘旋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滔天的气势之下,那两道丈宽的水柱渺小得就像溪流溅起的小水花,眨眼间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伴随而来的是凄惨刺耳的惨叫。两名士兵身上瞬间被火焰包裹,他们在火海里翻腾挣扎,可向前翻滚的火焰犹如倾巢而出的蛇群,数不清的火蛇死死缠绕着他们,张开灼热的蛇口,“嘶嘶”地咬下。
几个呼吸之间,两名士兵就化成两根燃烧的人形火炬,用于战场的作战服早已化为飞灰飘散,皮肤焦黑绽裂,不成人样。
萧霖慢慢前进,那双被火焰填满的眼中,除了炽热的毁灭之外,就只剩下军官那张逐渐惊恐的脸。他嘴角慢慢露出笑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邪气,像是从炼狱归来的修罗。
尽管萧霖陷入失控的状态,但凶猛的火焰依然很自觉地在云老头的身体旁边让开,凝成一道橘红色的弧形火墙,将他牢牢护在里面,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暖意,温暖着他苍老的身躯。同时,另一边,翻涌的火海同样包裹着蓝衣男子,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幕,不让那些士兵靠近分毫。
蓝衣男子看着处在火海中心的萧霖。孩子身边有无数翻腾的火焰缠绕,像片片通红的秋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又像成群的火焰蝴蝶扑闪着翅膀。可他却紧紧皱起了眉头——萧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手掌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褶皱,像一张被揉皱又烤焦的纸。这种状态,终究无法持久。
蓝衣男子心上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他不再犹豫,闭目盘膝坐下,将一切杂念摒除。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这样才能帮上忙。一个孩子都在豁出性命战斗,他怎么可以随便放弃。
萧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视线中全是滚烫的红色,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在原地停顿许久。他感觉背后有一股冰冷到骨髓的黑暗在缓缓靠近,阴森森地张开了一扇古老久远的大门。诡异而恐怖的气势在迫近,那扇黑暗的大门里仿佛有无数双透明的、冰冷的手掌,像从幽冥中探出的镣铐,死死地绑在他的四肢和脖颈上,想把他拖拽到那扇门里去。
蓝衣男子猛地睁开眼,看见了萧霖背后那扇忽隐忽现的大门轮廓,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这东西……真的存在?”
军官同样见到了这一幕。他按着那隐在虚空中、仅仅只能看到一丝轮廓的巨门,脸上非但没有太多的波澜,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在按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
萧霖发出一声低吼,突然跑了起来。身旁的火焰瞬间狂舞,凌空化成两条腾空的烈焰巨龙,鳞爪毕现,朝着军官急速俯冲坠落,张牙舞爪,发出震天的咆哮。
军官从最初的失态中渐渐冷静下来。他手中长剑急颤,朵朵剑花绽放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气势再怎么威猛,对手终究只是个孩子,撑过这段时间,萧霖只会不攻自破。
剩下的几名士兵迅速围拢在军官旁边,身上也有各式各样的光芒闪动。他们一个个都是能力者,雷光、冰雪、水浪和狂风交织在一起,组成一道绚烂却致命的屏障,与火浪硬生生地撞在一起。
两头巨大的火龙在空中来回盘旋,每一次俯冲都带着毁灭的气息,时不时有凶猛灼白的火柱从龙口中喷吐而出,朝着军官等人劈头盖脸地冲去。
双方狠狠碰撞在一起,剧烈的声响如惊雷炸开,各种元素的能量肆意席卷,狂风大作,将地面的碎石和焦炭卷上半空,烟尘飞扬如末世降临。
突然,萧霖前进的身体猛地一顿,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他的双手已经变得漆黑,像是刚从炭火中抽出的枯柴,身上的衣物也开始焦黄冒烟,有零星的火花在他肩头和发梢间不安分地跳动。
他已经逐渐控制不住这翻腾的火海了,火焰开始反噬,毫不留情地侵袭他自己的身体。
“这小子坚持不了多久,上去灭了他!”军官咬牙切齿地咆哮,面目扭曲。一个孩子让他损失如此惨重,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四名士兵得令,快速冲锋,毫不犹豫地跃入火海。他们身形矫健,经验老道,在战场上经历了许多杀戮,一开始他们根本没把萧霖放在眼中——一个孩子能够翻起多大的浪花?结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随着对萧霖攻势的逐渐了解,几人彼此配合,腾挪闪躲间,火海已经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阻碍。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已迫近到了萧霖的跟前。
萧霖身体剧烈抖动,嘴角有鲜血溢出,顺着下巴滴落。他有些坚持不住了。如此大规模地操控火焰,对他年幼的身体来说负担实在太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漆黑的大门越来越靠近,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已经舔舐到了后颈,他即将失去对身体最后的掌控。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只是本能的、拼了命地不想被那道巨门所吞噬。
“嗤——”
一名士兵从火海中挣脱跃出,手中利剑狠狠一划,在萧霖的左腿上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鲜血直流,可诡异的是,萧霖的血液竟没有落下,而是从空中飘浮起来,凝成一串殷红的珠子,悠悠地飞入了他身后的那道巨门里。
巨门吸入血液之后,陡然间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中狂涌而出,像有生命一般发出低沉的呜咽,一下子包裹在萧霖身上。
萧霖痛苦地弯下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周身的火焰巨变,从鲜艳通红的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为了漆黑无比的鬼火,散发出冰冷阴森的死寂气息。
黑炎骤然凝聚,化成一只漆黑的手掌,五指张开,一把将那名砍伤他的士兵攥在手心。士兵身上雷光疯狂闪烁,噼啪作响,想要挣脱,但那手掌只是微微收紧,一切挣扎便无济于事。
只见士兵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饱满的肌肉迅速塌陷下去,皮肤紧贴着骨骼,最终竟然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干尸,随即被黑色火焰焚烧干净,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
一击得手,黑炎手掌毫不停留,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划过半空,刹那间朝着剩下的三名士兵拍去。灼人的热浪与冰冷的诡异气息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胆寒的绝望。
士兵们早已没有了争斗之心。同伴那被活活抽干生机的死状让他们手脚冰冷,几乎握不住武器。三人想也不想,飞快地从火海中向外逃去。
可那漆黑手掌却如影随形,就像鬼魅跟着他们前进,越来越靠近,在士兵们布满惊恐的眼神中,轻飘飘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拍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连惨叫声都没有传出,三个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三具冒着黑火的干尸,生命在瞬间被抽离干净,化作寂灭无声的焦炭。
萧霖睁着血红的双眼,口鼻中不断溢出殷红的鲜血,他的身上同样被黑色的火焰包裹。他的身形在干枯,面容在苍老,乌黑的发丝从根处开始泛白,仿佛岁月在以一种残忍的速度被快速抽离,眨眼间就掠过了百年时光。
萧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沫,拖动着沉重的身躯朝着军官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冒着黑色火焰的脚印。他用尽力气伸出右手,手上有森森黑焰在跳动,像来自地狱的使者伸手索命。
半空中,漆黑的手掌再一次凝聚,快速朝着军官拍下,漆黑的火焰汇聚成龙卷,将军官包裹在死亡的阴影里。
军官瞳孔急缩,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凛冽的剑光织成一片密集的剑网,与黑炎手掌轰然碰撞。没有剧烈的声响传出,只有出奇的安静,剑光与手掌都在接触的瞬间相互溶解消散,最终双双从空中泯灭于无形。
“挡住了?”军官脸上刚刚闪过一丝喜色,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一道更为凝实、速度更快的手掌朝着他当胸疾驰而来。
军官面色大变。那手掌来势比之前快了数倍,他根本来不及挥出长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逼近,眼见自己即将化为一具干尸。
就在那黑炎手掌即将印上他胸膛的瞬间,它却毫无征兆地渐渐消散,只留下一丝零星的黑色火焰沾染在他的左手上。饶是如此,那条手臂也如脱水般迅速干枯、变得干瘪枯柴,而且枯萎的趋势还在向上蔓延。
军官也是果断至极的人,他咬牙发出一声闷哼,反手一剑将自己的左臂齐肩斩落。血光迸溅中,他用仅剩的右手迅速地从怀里掏出药物和绷带,死死压在创口上止血。包扎完毕,他才艰难地起身,面白如纸。
不远处,萧霖的身躯终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身上仍有黑色的火焰在翻滚跳跃。痛苦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声从他喉咙深处传出来。
“总算倒了。”军官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随即浮起愤怒的狰狞,“一个小屁孩,竟然让我吃这么大的亏。”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这么诡异的能力者,必须带回去好好研究,老大会满意的。”军官冷笑着,提着长剑朝萧霖走过去。
“站住!”蓝衣男子苏赫持剑指向军官,身形晃了一晃,却稳稳地挡在了萧霖身前。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看向萧霖,眼底藏着一丝焦急。
军官笑了笑,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带着几许残忍:“我虽然断了一臂,但你的状态更差。躲开吧苏赫,留着命不好吗?”
苏赫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神色平静得就像面对的不是生死仇敌:“答应别人的事,总要做好。”
“巧了,我也答应了别人,事情一定要办好。”军官盯着苏赫,眼神阴鸷,“帮个忙可好?”
“杀——!”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大群人怒吼着从远处冲了过来。那是青竹镇的乡民,手里拿着镰刀、斧头、猎叉和各种锅碗瓢盆,几个镇子上的猎户带头冲在最前面,每个人脸上带着刻骨的愤怒,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上百号人浩浩荡荡,像一道漆黑的愤怒浪潮,踏起漫天的烟尘,朝着军官席卷涌去。
军官面色瞬间大变。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人,何况还有苏赫一直举着长剑,眼神如鹰隼般盯着他。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苏赫,这事没完,等着吧。”
话音未落,军官身形狼狈地转身就逃,踉踉跄跄地冲进身后的飞行物里,一副丢盔弃甲的模样。飞行物底部喷吐着蓝色的火焰,掀起一阵气浪,转眼间消失在天际。
“小霖子!”一名大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焦急,担忧地看着身上还在冒着黑色火星的萧霖,她死死地搓着双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赫用长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萧霖边上。周围那漫天的大火都已经消失了,唯独萧霖身上依然有零星的黑炎在诡异地跳跃,像不肯散去的怨魂。
萧霖的身体依然在不断地干枯、苍老,皮肤像粗糙的老树皮,一层层剥落、卷起。
苏赫紧皱着眉头,无计可施。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拼了命保护所有人的孩子,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死去吗。
就在这时,萧霖胸前突然有一道温柔的紫色光芒亮了起来。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紫玉,此时正浮在半空中,滴溜溜地缓缓旋转。一道道紫色的光芒像柔滑的丝绸一样从天幕垂落,温柔而坚定地覆盖在那些黑色的火焰上。黑炎仿佛有些狂躁不甘的跳动反抗,发出“滋滋”的尖细声响,但最终还是被那浩瀚而温暖的紫光一缕缕地湮灭、净化。
最终,紫玉重归平静,又轻轻贴在了萧霖的胸前。萧霖那干枯苍老的躯体,也随之渐渐舒展、丰润,恢复了原本的少年模样。
乡民们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家园,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青竹镇再一次平静了下来,只是少了一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多了一片仍在冒着青烟的废墟。房屋凌乱地倒塌,椽檩歪斜,地面开裂出道道狰狞的缝隙,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浸湿了焦黑的土地,洇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清风抚过,穿过残垣断壁,带起阵阵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在低沉地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