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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杀戮
作者:红尘如血本章字数:5592更新时间:2019-03-28 12:28:10

“我很确定,你们当中有人窝藏了那名逃犯。”

军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他昂首阔步地在青竹镇居民面前来回走动,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他的眼神如探照灯般来回扫视,带着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重量,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审视一件件可疑的物品,想要从皮肉之下把秘密剜出来。他右手始终握着腰间长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脊背挺得笔直,刻意展示着军人的威严。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朝镇子外面张望,那种张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提防什么。

“所以,有没有什么人想说的?”军官在那张狰狞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比怒容更令人不寒而栗——右侧脸颊上那道蜈蚣似的伤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像蛇一样扭动,阴森得让人后背发凉,“国家需要你们做出贡献。”

萧霖紧紧贴在门板上,只留出一条头发丝般的门缝。他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另一只眼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不远处那颗被随意丢弃的头颅——那是镇上的猎户王叔。

王叔是出了名的炮仗脾气,芝麻大点的事都能把他点炸,整个青竹镇没有不怕他的人。可就是这么个暴躁的汉子,对萧霖却好得不像话。萧霖记得王叔带他进山打猎时,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大半;记得王叔手把手教他设陷阱、辨识野兽足迹,那份出奇的耐心简直像换了个人。王叔从没对他大声呵斥过半句,一次也没有。

此刻,萧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王叔爽朗的笑声,王叔粗糙的大手揉他脑袋的触感——然后画面猛地碎裂,变成王叔身首异处的惨状。那一瞬间,萧霖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将自己的心脏切成无数薄片,每一片都在往外渗血。

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他想冲出去,虽然他知道自己一个半大的孩子冲出去也做不了什么,可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扑上去咬那个军官一口。什么都好,只要别再死人了。

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本能的恐惧,还是因为身后那只手——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牢牢扣住他的左肩,五根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将他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你,你来说!”军官踱到云老头面前,拔出长剑,用剑尖指着老人的鼻尖,“你这老头,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

“爷……”萧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就被身后的男人捂住了嘴。那只手掌心带着薄茧,粗糙而滚烫,死死封住了他所有声音。

“别出声。”男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长剑,剑身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濒临极限的力竭。

“我不知道。”云老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军官。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波澜不惊。

军官又朝镇外望了望,焦躁像虫子一样爬上眉梢。他猛地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泥土大半截。他双手揪起云老头的衣领,将老人提得双脚离地,目光如刀:“别耍花样。你身边之前还有个小孩,去哪了?”

“你看错了。”云老头的声音依旧平淡,枯瘦的双手自然垂落,没有挣扎。

“砰!”

军官一拳砸在云老头脸上。那声音闷得发慌,像有人用锤子砸烂了一个西瓜。老人像一只被扯碎的破棉絮枕头,朝一侧翻滚出去,在石板路上转了好几圈。

军官甩了甩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他大步走向老人,抬起靴子,一脚踩在老人脸上,来回搓动,鞋底碾着苍老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低下头,语气阴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死老头,脾气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躲在门后的萧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滚烫的东西正从他心底涌上来,像岩浆一样沿着血管奔涌。他的双眼充血通红,目眦欲裂。然后——他的手心开始冒出火焰。

先是零星的火星,像夏夜里扑灯的飞蛾,在空气中跳跃、明灭。然后火星连成了线,线织成了片,一小簇火焰在他的掌心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身后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惊讶:“能力者?”

萧霖慢慢止住了颤抖。那颤抖先是传遍全身,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近乎冰冷的平静。他掌心的火焰又旺盛了几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回过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那一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明亮得近乎灼人。

“我要救我爷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地钉进空气里,带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坚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令人想要俯首的威压,“你也要去。”

男人沉默了。

他握着长剑,看看萧霖,又看看门外的景象——云老头被踩在脚下,军官狞笑着,乡民们瑟瑟发抖。他的眉头紧锁,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半晌,他收回了按在萧霖肩上的手,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朝萧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不说是不是?”军官拎着云老头的衣领,把老人提到半空中,笑容越扩越大,眼神却冷得像两块寒冰。他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让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从现在起,我每数一下,就杀一个人。一直杀到你说为止。”

“我们没有犯法,你凭什么杀人!”一名壮汉从人群中站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是,帝国军队也没这权力!”另一名老人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着军官的鼻子。

乡民们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更多人站起来,呵斥声此起彼伏,眼看就要酿成暴动。

云老头脸上全是血,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拼命张开嘴,想要劝阻乡民们不要冲动,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他的下巴脱臼了,或者牙床被打松了,没人知道。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和绝望。

军官看着那几个挺身而出的乡民,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猎人对猎物的嘲弄。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动作轻描淡写地像在吩咐上茶。

一名手下疾步上前,面无表情,手中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

“噗——”

剑尖没入一名乡民的胸口,干脆利落地像切开一块豆腐。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双眼猛地瞪大。士兵拔出剑,鲜血随着剑身的抽离喷溅出来,洒在青石板上。紧接着又是一挥,剑刃在那人的喉间划过一道巨大的豁口,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

那名乡民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水泡声,像溺水的人在垂死挣扎。他的身子“砰”地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洇开,渗进青石板之间的泥土里,也渗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所有乡民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那几个站起身的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再怎样血气方刚,面对赤裸裸的杀戮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没有人能面不改色。

军官威严地扫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轻蔑:“反抗就是这个下场。配合才有活路。”他顿了顿,将长剑往地上一顿,剑柄震动,发出嗡鸣,“在你们面前——我就是法!”

乡民们眼中藏着火焰,可那火焰被恐惧浇得湿透,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军官低头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趴着的云老头,冷笑一声,用靴尖踢了踢老人的脸:“我喜欢血,也很享受这个过程。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云老头心中长叹一声,那叹息在胸腔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他费尽全身力气,像一株干枯的老树在暴风中艰难地挺起枝干,慢慢地撑起了上半身。嘴巴微微翕动——

异变陡生。

一道燃烧着火焰的长棍从远处激射而来,像一朵在半空中骤然绽放的花,周身飞舞着无数炽烈的火星,裹胁着呼啸的风声,朝军官的面门直直撞去。

“大家快跑——!”

萧霖双手燃着熊熊烈焰,从屋里破门而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军官狂奔而去。

人群轰然炸开。哭喊声、奔跑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乡民们四散逃命,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有人鞋子跑丢了也顾不上去捡。

军官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火棍飞来的同时就已经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将火棍斩成两截。他口中暴喝:“一个都别放过!”

七名身穿漆黑作战服的士兵立刻动了。他们像七道黑色闪电,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乡民们接连倒下——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断肢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霖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疼爱自己的乡亲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眼眶几乎要裂开。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怒吼,挥舞着手中翻腾的火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年猛兽,咆哮着冲了上去。

一拳轰出。灼热的火焰从拳面喷薄而出,漫天的火花如一群鲜红的蝴蝶,眨眼间涌到军官面前。

军官嘴角浮起一丝轻蔑——不过是个会玩火的孩子罢了。他手中长剑高高举起,正要施展剑招——

重心猛然一歪。

云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抱住了军官的右脚。那双干枯的像鸡爪一样的手掌像捕兽夹一样牢牢锁住军官的脚踝,十根手指几乎嵌进了皮肉里。老人的脸贴在地面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什么。

军官恼怒至极——一个贱民,一条死狗,也敢对自己动手!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分神。萧霖冒着火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

军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他的左脸已被烧得焦黑一片,皮肤蜷曲、皲裂,边缘还冒着丝丝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萧霖趁机弯腰去扶云老头。可周围的士兵已经迅速合拢——七道漆黑的身影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首领遇袭,士兵们立刻放弃了追砍乡民,所有人第一时间朝萧霖聚拢。

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银光掠过。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它像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一颗士兵的头颅冲天飞起。脖颈断裂处喷出一根巨大的血柱,如鲜红的喷泉,在半空中绽开成一朵妖艳的花。鲜血如雨点般洒落,洒在石板路上,洒在旁边人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一直躲在一旁的蓝衣男子终于出手了。他手中长剑还在微微嗡鸣,剑刃上挂着一串血珠。一剑,只一剑,就夺走了一名训练有素士兵的性命。

然而。这一剑过后,蓝衣男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艰难地靠在墙壁上。他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使出这一剑,此刻只觉双眼阵阵发黑,天地在眼前旋转,脑袋里涌来一股潮水般的眩晕感。

“抓住他!留活的!”军官回过神来,疯狂地嘶吼,声音都劈了。

“快跑!”蓝衣男子用尽全力朝萧霖喊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萧霖撑起云老头,艰难地朝蓝衣男子方向跑去。他个子太小,架着老人十分吃力,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老人的重量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压得他脊背弯曲,脚步踉跄。

一名士兵追到萧霖身后。一道寒光朝他的后背斩落,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铛——!”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响。蓝衣男子及时赶到,挥剑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从侧面包围上来的士兵一脚踹中腰眼,整个人在地面上滚出去好几圈。

两名士兵迅速扑上去,要将他制服。蓝衣男子咬紧牙关,双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次摔下去。他早已失血过多,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最后,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苦笑了一声——这次,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

另一边又是一声惨叫。萧霖和云老头终究逃不出士兵的追击,早已被按倒在地上。六把明晃晃的长剑从六个方向指着他们,剑尖的寒光刺痛了眼睛。他们像两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一动不动,只等军官发落。

军官顶着半张烧焦的脸,怒火滔天地走过来。他的左脸已经起了水泡,有些破裂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手中的长剑拖在地上,剑尖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死神的指甲在黑板上来回刮擦,一路火花四溅。

“一个贱民也敢伤我的脸——”

他举起长剑。

“死!”

萧霖猛地抬头。一道剑光在眼前迅速放大,白得刺眼,白得冰冷,像从地狱深处冲出来的恶鬼,发出凄厉的咆哮。天空仿佛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道飞速逼近的银光。

“噗——”

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的声音,像雨滴落在湖面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可它又像炸雷一样在萧霖耳边炸开。一股温热的东西溅在了他的脸上,湿湿的,黏黏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萧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神来。

云老头挡在了他面前。

一柄腥红的长剑贯穿了老人的身体,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剑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鲜血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老人整个前胸和后背,将灰色的衣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军官一脸嫌弃地咂了咂嘴:“感情真深啊,还替他挡剑。反正早晚都是死,有什么区别呢?”

萧霖的目光呆滞了。整片天地都安静了。风停了,云不走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他张大了嘴,想要大喊,可喉咙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缓慢地流淌。他看见爷爷的身体在缓缓地、缓缓地坠落——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可那片枯叶压在他心上,重得像一座山。他喘不过气。

“砰——”

云老头落地的一声闷响,像暴雨天的惊雷,像巨钟在耳边被敲响,震得萧霖全身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老人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半圈,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下一个,就是你。”

军官一脚踢开云老头的身体。那具苍老的、瘦弱的身躯像一袋被丢弃的旧衣物,在地上滚出去很远。军官手中的长剑再次高高举起,剑刃上还带着云老头的血,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萧霖猛地抬起头。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有火焰在喷薄,有雷霆在闪烁,有无尽的、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膨胀、爆炸。

陡然间。一道炽烈无比的火焰从萧霖身上轰然爆发。

那火焰不是从手心冒出来的,而是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里喷涌而出。它像一朵巨大的赤红花朵在瞬间绽放,像一轮小太阳在地面上炸开,汹涌如潮的火浪冲天而起,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将半片天空映得通红。

军官惊恐得连连后退,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他的瞳孔里映出那片翻腾的火海,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力者?”

萧霖站在火海中央。他被火焰包裹着,像穿了一件燃烧的铠甲。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那些火焰仿佛不是从他身上燃烧起来的,而是他本身就是火焰的化身。他像从炼狱最深处挣脱而出的恶魔,正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巨大的、满是獠牙的血口。

火光之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不像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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