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浅水湾普乐道1-08号别墅。
“阿美啊,你哥哥要结婚了吗?”
“是啊,他们已经在商量庆典的细节呢。”
“所以他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家吗?”
“对呀琪琪妹妹。”
“那,我和琪琪明天陪你去送机。”
“嗯好,谢谢你们。”
“你也要很快离开吗?”
“不会,我会呆到哥哥结婚前一周再回去。”
正聊着,外面门铃声响起,我们跑去应门。
打开门,阿威、阿毫陪着逸凡表哥嘻嘻哈哈地走进来。
“怎么这么开心,说出来我们也要听。”凝萱姐姐最先发问。
逸凡表哥答道:“我是在想,也许很快可以再次去英国度假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手舞足蹈,围着他转来跳去。
“因为我们的宝贝非常争气,亚洲推广相当的顺利,下一步是欧洲,所以我们有时间啦!”
逸凡表哥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太好啦”我们拉着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
“不过你们怎么回事,还没休息?”逸凡表哥问。
“我们在说阿美哥哥结婚的事。”凝萱姐姐笑笑
“你哥哥要结婚了吗,恭喜恭喜。”逸凡表哥拱起手。
“谢谢凡哥哥,他是快结婚了。明天坐班机回国商量结婚细节。”阿美甜丝丝地望望我们。
凝萱姐姐接着说:“我和琪琪明天陪阿美送机。”
“好,请庄伯派车送你们去。”逸凡表哥点点头。
阿美歪头笑:“谢谢凡哥哥。”
逸凡表哥笑道:“不谢。很晚了,快去睡吧。”
“晚安”我们应声,纷纷回卧室休息去了。
我洗过热水澡,吹干长发,做完皮肤护理,扎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转陈正良的影子。
“今天在uncle家喝茶的事,要不要告诉逸凡表哥啊。他听了会不会生气呢?”
“还是跟他直说的好,也许他能给我出个好主意。”
“对,说去就去,现在就去。他今天心情好,一定有好主意,到时就不用发愁了,嘎嘎。”
打定主意翻身下床,我轻轻打开门走出去,溜到他卧室的门前。
“咦~门开着,逸凡表哥没有睡,还是知道我过来呢。”我轻轻推门,蹑足潜踪走进去。
走进卧室,眼前的情景却如晴天霹雳般,吓得我浑身一颤。
逸凡表哥他居然,居然正伏在枕头上失声痛哭!
他的双手死死揪住枕头用力扯,枕头被他的十把钢钩拉出条条沟壑,沟壑虽深却装不下他成行的泪水、满腔的哀怨。
呜呜呜的哭声回荡在他的胸膛里,闷闷的,是那种尽量遏制,却又决堤的声响,听得人心痛。
我的天啊~
我来到他身边,眼里已噙满泪水,颤巍巍伸出双手,轻轻扶在他瑟瑟抖动的双肩上。
怯怯地问:“逸凡表哥,你为什么哭啊,受委屈了吗?”
他猛然抬起头,万分的惊讶,竟然无言以对。
“逸凡表哥不哭了啊,我来了,不要哭了啊~”
我拉起睡衣的袖子,粘掉他脸颊上的泪痕。
他猛然攥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眼睛里再次充满哀怨。
刹那间,亮晶晶的泪珠在他的眼睛里滚动,然后,大大的、圆圆的、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他悲伤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胸膛上、地上。
过了好久,他声音嘶哑地说:“琪琪,明天,陪我去马场好吗?”
“……好。”
转过天一大早,早餐过后,我跟凝萱姐姐和阿美请假,陪逸凡表哥去了马场。
换好马术服,逸凡表哥牵着我的手走进马场。
他抱我骑到旋风的背上,然后坐在我身后,一只手搂我的腰,一只手牵缰绳,我们同乘一匹马,缓佩而行。
逸同表哥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有,我的心乱成团,时不时地回回头,看他的脸,看他的气色。
旋风走到一个观景小亭子前停下来。
他跳下旋风,然后接住滑到怀里的我,缓缓放下。
接下来他栓好旋风,又牵起我的手,走进小亭子并肩而坐,面对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继续保持沉默。
看得出,他不好受,他内心的苦楚似乎就要暴发,再也压抑不住,就像面前的大海,虽然看似平静,但内心早已汹涌澎湃。
“琪琪,……我有个心结想说给你听,它很长,你,愿意听吗?”
他终于开口了,但语气低沉,声音干涩,双眸哀怨。
“恩。”我用力点头,屏气凝神直视他。
他低下头,像是在犹豫,大约十分钟后才悠悠的道出心结:
他曾经有个幸福快乐的家庭。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比他小三岁,可爱又机灵的妹妹庄逸翔。
爸爸尽心尽力的经营酒庄,收入相当可观,他们的生活也非常富有、稳定。
妈妈对他们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浅水湾普乐道1-08号别墅里。
在妈妈的提议下,他有了自己的马场。
旋风和伯爵是妈妈送他的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自从有了它们的陪伴,他的生活也揭开新篇章。
它们也见证他幸福的童年,倾听过他无数次的心里话。
然而,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不幸还是发生了。
那一年,逸凡表哥十八岁,他与许家林还有Joshua,共同就读于加拿大,医科专业。
一个暴风雨夜,父亲带着母亲和妹妹参加慈善晚上宴,回来的时候,车子打滑,在一连串翻滚后,撞出路边护拦冲入大海。
这场无望之灾只有爸爸一人幸存,他因此断了一条腿。
消息传来,他痛不欲生,并把所有责任归罪在爸爸身上。
为什么你不听妈妈的劝阻,硬要雨夜出门?
你不出门,就不会发生这场惨剧。
为什么你不去营救妈妈和妹妹?
既然你能逃脱,就没有理由把妈妈和妹妹留在大海里。
为什么你要让我面对,失去妈妈和妹妹的双重痛苦?
让她们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砍断我的快乐和幸福!!!
逸凡表哥留下这几句话后,转身回了学校。
从此他变得冰冷孤傲,甚至不近人情。
两父子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三年前爸爸病故,老人家弥留之际,不见逸凡表哥在身边,流下最后一滴泪水含恨九泉。
根据爸爸的遗嘱,他继承所有的财产,而爸爸唯一的遗言就是希望儿子振作起来,好好经营公司。
他虽坚持不参加爸爸的葬礼,却默默的为爸爸的在天之灵祈祷,希望他早登极乐,早日与妈妈和妹妹团聚。
时光荏苒,在爸爸去世半年后,他再次回到浅水湾普乐道1-08号别墅,回到家里。
眼前景色依旧,却物是人非。
他在收拾物品时,发现一张全家福照片,想起亲爱的妈妈和可爱的妹妹,不禁再次失声痛哭。
为了安慰她们的在天之灵,他毅然决然地离开大学,放弃他的理想,充医从商。
在庄念梵的引领教导下,祖叔和寿叔的提携下,他经营起公司直到现在。
Kentish苹果酒,是他第一次主动投入的工作,是他一个质的飞跃,所以庄念梵很开心,祖叔他们也很开心。
他不敢相信,完全想不到的事,自己竟然能做得如此尽心,如此快乐,自己也因此如同脱胎换骨的新生儿一样,迎来人生的春天。
太意外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为他的不幸感到痛心。
我深深地体会到,他压抑多年的积怨是多么的强烈,多么的悲怆。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承受不来的,会疯掉的。
说到这儿,他神情沮丧又欲哭无泪,盯着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僵硬身躯。
忽然他全身不住抽搐,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他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散布在空气里,织出一幅黑色的悲哀,天上的太阳光也变得朦胧、浅淡了。
“逸凡表哥你不要这样吓我,你心痛,我知道,你哭出来好不好,求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哭出来你的心结就能解开。”
我摇他的手臂,用力晃,大力晃,他脸色铁青,我真怕极了。
他缓缓侧过头看我,我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泪珠,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泪珠仿佛留恋那洁白的肌肤,迟迟不肯落下。
他猛然站起身冲到沙滩上,跪到海水里,面对着大海嚎啕,宣泄。
那是一种强压抑制,又终于抑制不了的哭。
一种撕裂人心的哭,一种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听了痛彻肺腑的哭。
哭声撼动大海,大海掀起黑色浪潮,狠狠地拍打礁石而化作银色斑点,铺天盖地与他交相辉映。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看着、感受着感天震地的哀嚎,直到他变成不断的哽咽才敢跑过去。
伸出双臂,我缓缓抱住他的腰,贴在他的怀里,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喃喃地说: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相信我,逸凡表哥。”
“你的心结从此打开,不要再为它苦闷,也请你不要再让它,打扰你现在的快乐和幸福,好吗逸凡表哥。”
“恩。”他动情的抱我在怀里,不再哽咽。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牵着他的手走回亭子,让他坐在长椅上。
我站在他面前,为他轻轻粘去脸颊上的泪水。
“不哭了逸凡表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虽不用忘记,但也不用刻意想起。从今天起,我要你每天都快乐、幸福。好吗逸凡表哥。我们再也不流泪了,答应我,好吗。”
“嗯我答应你。你也不哭了,我们都不哭了。琪琪~”
他搂住我,看得出他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