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一时安静下来,空荡荡,穿堂风呼啸而过,轻纱漫舞。燕婠等他彻底走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其实也没什么灰,然后把红绳扣在手上。
烛光透过方孔,落在眼瞳里,忽明忽灭。
樊栩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她伸个懒腰,重新躺在床上。
在暖阁的日子如同在尔朱家一样,漫长而无聊,她开始怀念和聂寻每晚游玩牙拓的时光,现在回顾,那似乎是小姨辞世后最美好的时日,无忧无虑,不用担心任何事。除了次日不能迟起,和偶尔会挨院里嬷嬷的训诫。
燕婠把头发散开,在床上滚来滚去,叹惋不知何时何日才能离开渚崖城——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那未免有点惨。
又或许,樊栩对她的兴趣很快就消失,届时放她走?不不,这种白日做梦的事儿,还是别想了,即使放她走,也不大可能活着出去。
她边翻滚,头发缠住脖子,迷了眼睛,所以那个人突然出现在床头,她看不大清,十分纳闷樊栩怎的又回来了。
这般无声无息,真真要吓死人。
转念一想,他就是故意的吧?
那人二话不说,用一张斗篷裹住她,把她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鞋,快步往外走。燕婠骇然,拼命挣扎:“放开我!”
那人道:“小声些。”
只几个字,燕婠全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血液似乎停止流动。她嗓音微微颤抖:“聂寻?”
他沉默片刻:“嗯。”
燕婠真不敢相信是他,轻轻捶打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聂寻照做。
她费力穿好鞋子,扒开满头乱发,那张脸出现在视线里。瘦了,面色略暗沉,双眼浮肿。她以手背触碰他的面颊,微烫,额头也是。他原本想避开,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任她碰。
“聂寻,你怎么……”
“我来了。”
她想问,他不是被关在地牢里吗,为何忽然又出来了?想问他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樊栩有没有为难他?想问他的身体如何,犯病是否像先前一般频繁……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聂寻捏了捏她的手掌:“走。”
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粗粗磨在肌肤上,有奇妙的令人安心的作用。燕婠反手握住,跟他出门去。
只是一开门,屋檐下冷不丁站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摔门而去的樊栩。他似乎匆忙赶来,肩头披了件衣裳,头发也散着,但没有丝毫慌乱之感。
放眼望去只有他一人,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在某处不见光明的角落,不知藏了多少暗卫。
在看到樊栩的第一眼,聂寻下意识将燕婠护在身后。
樊栩见他如此动作,不免冷笑,目光越过他,锁定他身后不安分的小脑袋。
“苓枝死了。”
燕婠胸口好似被大锤狠狠砸下,一时呼吸急促,手指攥着聂寻的衣袖,双眼逐渐迷茫。
她……该说些什么。总得说些什么。
可是,说再多有什么用?
燕婠把额头抵在聂寻后背,眼眶酸涩。
后者忽然拽住她,大步往前走。
经过樊栩身边,出人意料的他没有拦他们。只是转过身,默默注视他们远去。
他们一口气出了城主府,燕婠一颗忽上忽下的心终于落定,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绵汗。她仰头看聂寻,似在梦中,一切皆不真实。
樊栩居然没有拦她,他们真的走出来了。
两人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周围熙熙攘攘,孩童们嬉笑打闹,在街道穿梭、演杂技的年轻女子蒙住双眼,飞刀准确无误钉在木板的红色中心、年过七旬的老叟与人大声还价……燕婠瞧着这一切,心里蔓延出丝丝寒意,胃里涌出呕吐的欲望。头奇异地疼痛起来,像有人拿小锥子在脑子里凿。
她毫不怀疑,城主府的暗卫如跗骨之蛆,在烛光找不到的地方,对他们虎视眈眈。或许碍于人多不好出手,或许在等候樊栩的命令。
她一个踉跄,所幸被聂寻稳稳扶住。
燕婠感到自己在发抖,脑子里一团浆糊,各种情绪欺压上来,将她拉扯、撕碎。她害怕得要死,嘴上却止不住转移话题:“苓枝是个很好的人,我不便行动的那些日子,脾气很差,身边只有她,所以会拿她出气,可她什么也没说。明明……她那么厉害。”
她没见识过苓枝的实力,料想不会弱,词穷到只能用“厉害”二字去形容。聂寻揽住她的肩,片刻:“的确厉害。”
“在牙拓,我们算是相依为命,有时她不喜欢我的做法,会很尽职地提醒我。她真心为了我好,她不应该……死。以她的身手,逃出牙拓不是什么难受吧,那为什么……”她忽然说不下去,浑身气力被卸掉一般,呼吸都觉惫懒。
聂寻像往常一般,一言不发。
两人走了一段路,周遭愈发热闹,即将到夜市最红火的时候,行人摩肩接踵,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往四面八方去。两人步行亦艰难,燕婠幽幽叹气:“我们在牙拓那些晚上,瞒着苓枝出外头去,不知道她晓不晓得。或者晓得,却懒得拦我们。她到底没能见一见。”
聂寻等她说完,才道:“那么,我呢?”
“嗯?”她显然愣住了。
“从府里出来,你一直在说苓枝。”
燕婠蹙起眉:“什么意思?”
聂寻冷不丁止住步伐,她没刹住,整张脸扑进他的后背,一时红得快滴出血来。聂寻却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微微扭头,仍然木着脸,声调也木木的:“我呢?”
说完,不等她反应,扭头就走。
燕婠揉着撞疼的鼻尖,呆滞片刻,在这个瞬间忘了樊栩、忘了城主府的一切。她立马追上去,嘴角的笑意止不住漾起:“聂寻!”
街道已处于一夜里最热闹的时刻,有人在檐下炒板栗,哔剥作响,香气总能巧妙钻入鼻子,勾出馋虫。燕婠此刻的心境如同颗颗圆润憨厚的栗子,开出花来。
他这是……吃醋了?
燕婠费力扒开几个人,从空隙里钻过去,好容易抓到聂寻,他却如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往前走。燕婠脚下生绊,手里又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这样一来险些摔倒。聂寻终于发觉不对,侧身一把扶住她,还没来得及撤回手,腕子被她双手抓住。
“聂寻,别生气了。”她用几近央求的语气说道,尾音颤颤,带了女孩儿特有的软糯,还有一点儿楚楚可怜的意味。
聂寻一怔,撇开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不理你。只是苓枝乍然辞世,忆起往昔种种,未免感伤。你不一样,你在我身边,有什么想说的,我当下就能告诉你……”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不是因为怕他生气,而是猛然想起她许久未能对他说出的话,不免犯怵。
虽然聂寻如今就与她在一起,可那句话要说出来,她终究不甚大胆。
原来面对心上人,是这般感受。不知为何在江三郎面前,却什么都敢言了?
聂寻看着她。
“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我最在乎的就是你。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很在乎你。”
他不咸不淡地“嗯”一声:“小人亦如此。”
燕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怂默默捶胸顿足,苦恼地揪揪头发:“不是……”
“如此在乎,不知在娘子眼里,算作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明是失望的、是死寂的,但依旧用身体提她挡住大部分人流。燕婠在他开辟出来小小的一隅里,只觉得伤心。她好像,很容易把事情搞砸,和生命中大部分人相遇,都有好的开端、或好或坏的过程,可无一例外是坏的结局。小姨如此、樊栩如此、雁枝与苓枝亦是如此,现在,连聂寻也要如此么?
燕婠在独自感怀之际,木偶般呆愣,聂寻宛如提线人,扯着她避开如织人流,往僻静处走去。待弯弯绕绕,转过街角和几棵柳树,他们一头撞进静谧里,喧闹与静谧仿佛划了明晃晃的楚河汉界,两者互不干扰。
燕婠由他拽着,见四下行人稀少,不禁又担心起府中的暗卫,可侧目瞧瞧聂寻,又什么都不害怕了。她紧赶两步,但仍落后于他:“聂寻,你生什么气?”
他不理会,只闷声赶路。
“你且慢些,我有话同你说。”
“娘子心中或许在乎我,或许不在乎。都不打紧。”
这次换作燕婠生气了:“你什么意思!”
他快速一回头,目光似一抔灰烬中的仅存火光:“娘子活下去,比什么心意都重要。”
她带了几分寒意:“那么你呢?”
他走在前面,按理说燕婠看不到他的脸,可她脑海深处偏偏生出奇妙的臆想——聂寻无声地笑笑,弧度应极浅,流星般转瞬即逝,一丝痕迹也无:“小人亦不重要。”
燕婠赌气般甩开他的手:“谁说的!”
“小人此刻有用,是要护着娘子逃出去……”
“闭嘴!”
聂寻哑然失笑。她这幅模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牙齿和爪子都露出来,偏偏本身又柔弱得不堪一击。
“你很重要,对我而言很重要。聂寻。”她用力咬一下发颤的唇瓣,可疼痛并未消除不安。“上次……不是……刚才那些话我还没说完,我对你不仅有在乎,我、我还有……”她掐住掌心,眼一闭,又迅速睁开,却只敢盯着他腰间的刀,“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
等了几息,没有回应,她按捺不住,总认为该说点什么:“所以,你不可以说自己不重要。我喜欢的都很重要。”
聂寻站在她面前,有一会儿没说话,她却感觉如同过了好几个时辰。最终,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燕婠一头雾水,眼看他转身走了好一段路,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民房和竹林,听见汩汩流水声,她才知道自己到了护城河。四下张望,果然,斑驳红漆的城门隐匿在黑暗里,黄铜乳钉幽幽注视着他们。
燕婠故意走得慢,落下好远,聂寻走走停停,最后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捏捏手指:“有些事你明白就好,不必说。”
“可我说了。”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算了,你忘掉吧。我一时糊涂,讲了不该讲的,别放在心上。”
“小人与娘子,云泥之别。”他略显艰难道。“担不起娘子一句‘在乎’。”
燕婠冷笑:“聂侍卫长用来堵我的话不免太敷衍,即使搪塞,也不找个中听点的理由。我觉着咱俩挺登对的,一个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与去路;一个背弃主上,苟延残喘。你既厌烦我,明说就好,何必打哑谜似的,好生无趣!”
聂寻摇晃了一下身子,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燕婠瞧他这般,气不打一处来:“不必你如此为难,我喜欢谁,与那个人不相干,你若觉得别扭,也用不着你发话,我……我跟在你后边儿,不让你看见就是了。”
最后一句话,她原想说“我走开就是了”,但话临到嘴边,真心实意觉着自己赌气离开,还真不知往何处去。所以又委屈又可怜地换成了这句话。
别问,问了就是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