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凝江畔，这里与江北名城南萧城相距不远，隔过碧凝江，往东半日路程便可到。

这里是白云山的所在，也是韩云则自小长大的地方。他此刻却是披头散发盘坐在山脚，浑身是伤。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直被白云山庄供奉的襄王御赐玉诏牌会被打碎，恰好是在师尊闭关的时候。而匆匆回山的方玉敬前辈直接便将此事认定为自己的责任，仅仅因为自己有权限可以去宗祠，能够接触到玉诏牌。

这是陷害，他又怎会不知？否则哪里会如此巧合，师尊刚刚闭关，便出了如此大事。至于原因，他也知道个大概。师尊一向与世无争，由此即便是白云山庄已经在北方江湖地位超然，师尊依旧没有去做武林盟主的意思。方玉敬师叔却是满眼名利，他有心在师尊过世后回云水居执掌大位，然而偏偏师尊满心想着，却是要在百年之后将白云山庄托付给自己。

谁又能想到，江湖名声极佳，风轻云淡的云水居士竟然是如此下作之人！

如今云水居的人受了方玉敬的蛊惑，漫山遍野誓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以平息襄王的怒火。自己凭借师尊亲授的归鸿剑诀，方才逃出生天。他此时只能寄希望于师尊快快出关，否则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

念头刚落，又是几个白衣侠士发现自己，争先恐后便杀来。韩云则咬咬牙，拔剑飞鸿惊，一剑直指那当头侠士去。

“王慎天，你我二人几日前还坐而论道，你可曾有半分同门之谊？”韩云则愤然喝道。

抖腕一道剑光化解韩云则这一剑，王慎天冷冷回答道：“同门之谊是你我谁先忘却的？我不曾相信玉诏牌是你打破的，但是自从庄主宣布立你为少持剑时，你可曾平等看过我一眼？门中多少人对你不满，你可知道？”

少持剑即白云山庄年轻一辈第一人，也是下一位庄主的候选人，每一届少持剑都是庄主精心挑选的，也仅仅只有一个名额。

若非云水居士亲自主持，仅凭少持剑的身份，又有几个人能对付他？

韩云则自然是不知道同门师弟们如此看待自己的，他不由心中悲怆，一剑挡开这几人的攻势，问道：“刘靖，杜寒，付安然，你们都如此想？”

刘靖和杜寒皆是冷眼看待，付安然是个女子，多少有些不忍，讷讷道：“韩师兄也没有那么坏，只是自从韩师兄成为少持剑之后，确实不亲近了。”

“你听到了！”王慎天剑锋一抖，冰冷地看着牵动伤口而浑身淌血的韩云则，他愤然道：“你天赋好，你足够优秀，你取我而代之，成为山庄的大师兄，你被庄主纳入门下，被立剑为少持剑，我都没有不服你。你的天赋我看在眼里，庄主的归鸿剑法也不是不曾授于我们，只是学会的，也仅仅只有你。”

顿了顿，他悲愤道：“只是，你又何必目中无人？你的作为寒了多少人的心，你可知道？”

听到这些，韩云则满目含泪，他强笑道：“原来如此，我是错了，错的离谱。愿为自己的愚蠢受罚。”

说罢，他将手中长剑丢在一边，道：“师弟师妹们，你们动手吧。”

此刻的他心如死灰。

只是，王慎天却是拦住了几乎要动手的刘靖，道：“不管怎样，你依旧是我们的大师兄，依旧是我们的少持剑，事情不查证清楚，你就罪不至死。我不信那个和善内向的韩云则再也不会回来。你走吧，离开白云山，等庄主出关，你自己回来证明自己！”

闻言，韩云则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王慎天回如此选择。刘靖和杜寒显然也没有想到，纷纷急道：“王师兄！怎么能这样！方师伯有言，万万要抓回这叛逆，师兄万万不可心软啊！”

王慎天显然在这些人当中十分有威严，他分毫不让道：“你们会告诉师伯是我放他走的吗？我们云水居的人，要让流云亭的人审讯吗？”

刘靖和杜寒纷纷缩了缩脖子，他们怎么会出卖王慎天？虽说白云三府是一家，但是毕竟整日里一起修行的，还是同一府的人，感情自然深一点。

恨恨看了一眼韩云则，四个人转身不再留恋，飞身而去，只是韩云则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真的悔了，真的悔了。

捡起长剑，他深深看了一眼这苍茫的白云山，心里深深的遗憾。他想念云水居的客仙殿，想念回心廊，想念纵秋台，想念山上的一切，只是冥冥中有种直接告诉自己，此去，这一生自己都再难回来。

一步一步往山外走去，往前，是江湖，往后，是家园。

此去，千里悲欢，再不留恋。

名城南萧，曾有天机老人在南萧城落日楼头饮酒，醉后写下一双联，唤作：天定旧时荒草尽，来当落日醉南萧。

南萧城周围环绕着碧凝江，入得城中便是诗情画意的碧凝桥。曾有人言，有情人若跨过碧凝桥，会终成眷属。读书人若走过碧凝桥，将功名两成。

城郊数十里处，都是云烟水暖的样子，南萧又是常年笼罩在烟雨之中。城外泥泞，张纶便下令在城外官道旁铺设了数条青石板路，雨过天晴，更是一如水洗，空山新雨之意，尽收眼底。

城郊外有一处山崖，山崖极高，后有名士在此建楼，称之为断月楼，这里也成为了北方大门派断月楼的驻地。而这山崖也被称之为天崖。

而城中格局恢弘，作为南北交际处的名城，这里被唤作江湖人的家。纵横两条大街是一文一武两条路，文路名叫式微路，文人题词无数，兼有无数酒肆茶楼。武路名叫俊逸街，赫赫有名的几大镖局，以及医馆全部都在这里。

两条路又衍生出许多小路，断袖街，鸣琴巷，扶柳街等等数不胜数。在文武路的交汇处，有一座古韵唯美的楼阁，南萧城之人谁人不知这葬花阁的大名？人多以为葬花阁是风尘地，然而有劣匪曾试图强行欺辱葬花阁的女子，被阁主崔玉英打成重伤，人们才知道这葬花阁也是江湖一大势力。

这大致就是南萧的景致了。大宣皇朝百万子民在这里生活，除了皇都宵城，这里便冠绝天下。

然而，自从守丞张纶下令，要携大军北上，支援被蛮夷入侵的焦郡，如今的南萧城便没有表面那么和谐，反而暗流涌动，各大江湖门派得到消息的，都知道这南萧城要变天了。

大世家谢家因为与张纶交好，在南萧一向如鱼得水，渐渐有了第一世家的影子。

在谢家园子里，一彩衣女子正在看着水塘中的鱼，不时丢一些馒头屑进去。

不一会，一个倾城绝色，美到令人窒息的女子莲步轻移，缓缓走到彩衣女子的身边。她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心事重重。

彩衣女子容貌也不差，在那绝色女子面前，却是暗淡了几分。她不由有些羡慕道：“灵霜姐姐，人们总是说南萧第一绝色是你，难得我葬花阁都在南萧，葬花阁数十女子都不及你一人，真叫人嫉妒。”

“好啦，羽衣妹妹，就别拿姐姐开玩笑了。”

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谢家千金谢灵霜，和葬花阁花魁羽衣。

此刻，看着谢灵霜依旧愁眉不展，羽衣大致猜出了一二，道：“张伯父可是打定主意要北上了？”

“谁劝也没有用。”

沉默片刻，谢灵霜才接着道：“不止如此，我爹表示谢家能有今天，全靠张伯父，所以他要陪张伯父一起去。”

“那姐姐你呢？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羽衣一脸紧张道。

“我走了不是正好？你就是南萧城第一了。”谢灵霜故意道。

明知谢灵霜调笑自己，羽衣撇撇嘴，道：“绝不绝色的，反正姐姐你曲子不如我，那些人都是听曲子来的。何况你贵为谢家千金，哪里会抛头露面和我们抢生意？倒是你要是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叹了口气，谢灵霜缓缓道：“他还没回来。”

羽衣知道谢灵霜说的是谁，她一怔，将目光放回那满塘的鱼上。或许就是如此，有些话谁都知道，但是就是说不出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