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平静的小城就像是一口没开的油锅,人人都知道这口锅烧的发烫,却无人敢拨开烟雾下手一试。直到今日清晨,油锅里蹦进一颗水珠,众人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身处油锅之中,只待热油沸腾滚烫......
“听说了吗?城东的蝴蝶先生头没了!”
“谁这么大胆子,连他都敢杀,就不怕万花楼报复?”
“嘿,说你见识少你还不信,这万花楼中强手不少,但说到底还一个烟花之地,真正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蝴蝶先生一人。”
“那照你这么说,万花楼是要倒了?”
“岂止啊,蝴蝶先生身首异处,乞丐帮主被吴白杨囚禁,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依我看,承天府这几日不会太平”
“嘿嘿,四块招牌倒了两块,这便是咱兄弟的出头之日哩!”
......
申正酉初,整个承天府都在讨论今早的一桩血案。想那蝴蝶先生称雄承天府十数年,上到官府下到乞丐,哪个与他没有牵连?其本人更是实打实的武境六品,哪怕在吴白杨的面前也不气短。可就是这样一个手眼通天的枭雄,却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自己的地盘,怎能不让人胆寒?
一时间,绿林草莽各怀鬼胎,黑白两道人心惶惶,整个承天府只有两个小乞丐浑然不知。他们正办着一件要事:收账!
艳阳楼外,春阿生摆弄着手中糖人,正与临街的小乞丐‘关公大战秦琼’,不一会就败下阵来,关公与秦琼都归了人家,自己就只能舔舔手上的糖渍,铩羽而归。
突然,酒楼里乒乓作响,一众食客慌忙逃窜。春阿生守在后门,忽然垫步凌腰飞身将一人踢倒。那人虽是伙计打扮,手上功夫却不含糊,抄起路边半块红砖就要还击,不想春阿生拔出腰间柳枝,一‘剑’便将板砖劈断。大喝道:“贼子,我等你好久了!”
那贼人也是戾喝一声,双臂猛击胸膛怒吼道:“小子,就凭你?”
艳阳楼中食客散尽,桌椅板凳横七竖八,杯碟碗盘碎成一片。孙乘风左手撕下一条羊腿,右手抓了把虾仁往嘴里填去,忙的左右开弓不亦乐乎。咂嘴道:“胡老板,小爷吃了这么多家馆子,还是你艳阳楼最合胃口。”
胡万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陪笑道:“能让孙帮主吃的满意,是我小店莫大的荣幸。”
孙乘风一抹嘴角的油渍,终于喝饱吃足,笑道:“满意,胡老板,你可让小爷满意极了!”他把满意二字咬的很重,吓得胡万年脸色惨白。又道:“既然吃好了,咱们便来算一算帐。”
胡万年连忙堆起笑脸,摆手道:“岂敢,岂敢!这顿饭是小人请的,便算是为帮主接风洗尘。”
孙乘风啪的一声将竹筷拍在桌子上,怒道:“姓胡的!整个承天府谁不知道我丐帮有债必偿,概不拖欠!”
胡万年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便听孙乘风继续质问道:“胡万年,我丐帮到你艳阳居吃饭从来是分文不差,是也不是?”
胡万年低垂着头,似初生的鸡仔般抖成一团,颤声回了句“是”。
孙乘风又道:“我再问你,有我丐帮占领南城,你家的生意是好是坏?”
胡万年又道:“自帮主来到南城,这条街上再无作奸犯科之徒,小人的生意有好无坏!”
“即是如此,你又为何要勾结他人害我丐帮!”
孙乘风勃然大怒,他自认处事公正从未对不起过旁人,却为何自己才离开十天,便会遭此背叛。胡万年头皮紧贴着地面一言不发,正当孙乘风以为他正自惭形秽之时,桌子下突然钻出一个小伙计。
这小伙计和冬阿空差不多年纪,长相白净满脸泪痕,上来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叫嚷道:“大爷莫要错怪掌柜的,都是那新来的大伙记蔡斗牛逼掌柜的设下圈套,若是掌柜的不从,他就要杀我们所有人灭口!”
孙乘风见这小伙计声泪俱下不像有假,可菜斗牛区区一个伙计,怎能威胁艳阳楼上下?
便在此时,春阿生将那伙计押了进来,厉色道:“帮主,此人有鬼!”
这伙计生的好似一块黑炭,牛眼粗眉血盆大嘴,胡子扎里扎撒足有五寸长短。孙乘风自认也是走南逛北吃过见过的主,但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猛张飞似的酒楼伙计。
小伙计见到这‘张飞’更如见鬼一般,三两下逃到胡万年身后,颤声道:“他就是蔡斗牛的弟弟,蔡霄汉!”
孙乘风见这蔡霄汉生的五大三粗,太阳穴高高鼓起,最次也是个武道八品的练家子。有他做蔡斗牛的依仗,也未必不能逼的胡万年就范。便问道:“那蔡斗牛呢?”
胡万年恐惧更甚直道不知,那蔡霄汉更是鼻孔望天不屑一顾。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才不幸被俘,全没把这两个小乞丐当回事。
孙乘风猜到其心中所想,并起两指点在大汉檀中穴上。蔡霄汉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闷,好似被铁锤砸中,大惊道:“你这是什么妖法?”
孙乘风冷哼一声:“怎么,连点穴都没听过?”
点穴之法盛传于北宋,无论是六旬老汉还是八岁孩童,只要通晓穴道奥妙就能将人定住不动。只是此法大多口口相传,战乱之后几近失传,只有少数几个常盛门派仍有记载。其中最为响亮的,当属武当的玉指禅剑!
蔡霄汉大惊道:“你,你是山上的人!”
承天附近有很多山,但提起山上,人们只会想到一座。孙乘风没有答话,又并起两指点在肋下,开口道:“先前的一指我点在你檀中穴上,致使你心脏无力、血脉不通。现在的一指我又点在你期门穴上,使你震动膈肌、气滞血淤。最后的一指我会点在你乳中穴上,只消这三大死穴都被点住,你就会心脉爆裂苦不堪言,就连那无良圣手救不了你。”
蔡霄汉吐出一口鲜血,更对孙乘风的话深信不疑,一时间方寸大乱。他有心死撑,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值,只得吐了口痰强装硬汉。
孙乘风见他面色异常,知道大汉不过如此,便要并起手指再做威吓。不想却被街道外的嘈杂声打断。
“少爷,这便是承天府最好的酒楼!”
酒楼门外,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前呼后拥。领头之人长相猥琐,三两步跃到了酒楼之中,挺直了腰板刚要吆喝小二,却见艳阳楼里杯盘狼藉,乞丐伙计凶相毕露。忙回头道:“少爷,是小的记错了这......这儿压根不是酒楼!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着,就要缓慢的退出门去。
却听门外传来一声戾喝:“魏福!你到底会不会带路!”
砰地一声大响,半掩的木门被彻底踢开,冷风吹得众人脸色僵硬。忽见一阵光影闪烁,贵公子手持折扇三两步进门里。惊讶道:“你们这是?”
在他看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跪在地上,两个酒店伙计一前一后瑟瑟发抖,而那满脸凶相正在威逼伙计的,却是有些眼熟。不必多问,这定是一个打砸酒店强取豪夺的戏码。
魏福似是看穿了贵公子所想,心中暗道要遭。便听贵公子大笑一声:“好啊!本少爷闯荡江湖半个多月,终于让我碰到除暴安良的机会了。”
春阿生眉头一皱,拱手道:“这位公子且听我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贵公子岂能容他狡辩。仓啷啷拔出腰中短剑,只一瞬间便化为漫天银光,瞬间笼罩全身,当真是漂亮至极。众家丁虽不知自家少爷的剑招是何名目,却也看的目不暇接,就差拍手叫好!
只可惜,他们若是真的叫好,也会变成倒好......
春阿生轻轻抽出腰间的柳枝,同样以剑姿迎敌。他的剑法 论气势不如夏阿兴的‘白日’凶猛炽烈;论威势不如秋阿喜的‘火枫’锐不可当;论声势敌不过冬阿空的‘雪寂’肃杀冷灭,惟有一股连绵不绝的大势万象森罗。
正所谓:春风化雨万千条,枝繁叶茂无人瞧!
他的剑,就叫做春雨。
春阿生剑招一出,远瞧大水滂沱,近看牛毛纷纷,如千万利剑共舞令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贵公子却不管这些,他只是尽自己的全力挥舞剑招,倒也没被迷惑。
眼看双方打的不可开交,竟都使上了内力附着剑身,吓得魏福满头大汗,绕着双方团团乱转。
终听“叮”的一声脆响,漫天银光稍纵即逝,贵公子手腕一痛,短剑不知飞向了何方。春阿生这方同样也雨过天晴,手中柳枝已然断成了两截。
“这不可能!”二人直愣愣的望着手中,又抬头看向对方,都对自己的失利难以置信。
孙乘风将贵公子的短剑拾起仔细打量了一番,终是抛了回去。直言道:“你该庆幸自己碰见的是阿生,而不是最小的那个。”
贵公子下意识道:“怎么?他更强吗?”
孙乘风道:“不,他用的是真剑......”
贵公子一时语塞,想要找回场子却又没有合适的说辞,只得踢出一脚。便听魏福惨叫一声,大怒道:“呔!你这小乞丐口出狂言,莫不知我家公子乃是江州孟太岁的干孙儿!”
这魏福不提还好,一提那孟太岁孙乘风便立马认出,这浩浩荡荡的主仆一行,不正是在虫馆里见过的雏儿吗?
他刚要出言讥讽,却听身后一声惨叫。蔡霄汉口中呕出一两鲜血,黑灿灿的大脸拧得煞白,震惊道:“你,你.......竟然!”话还没说完,便面露痛苦的倒了下去,春阿生下意识去扶他的后背,只摸到了一摊殷红。
“帮主,他死了!”
孙乘风大吃一惊,急忙拉起胡万年,不成想这艳阳楼大掌柜依旧是头皮贴着地面,身下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染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