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点大的小女孩像模像样地涨红着脸,坚持着兄长教过自己的东西,磕磕巴巴地总算把话一咕噜倒全了,但在少年的注视下,也已经抖得不行,两脚打着摆儿。
少年无语。
若是,不是不合时宜,听这么个小东西,还是个女瓜娃子,说出“不告而取谓之窃”“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还有——还有“我是君子”??噗,他真的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可是少年笑不出来。
而且反倒有一种强烈冲天的怨气在胸臆中策马鹏腾,碾着他的心脏。
“我生平最讨厌你们这种,所谓的正人君子……”少年扶着墙垣,摇晃着站起来,从嘴唇里挤出两个字,“真够恶心善人、君子、豪杰、仁者。”
少年在许兰之惊恐的注视下,慢慢挪动着受伤的脚,来到那颗梨子树下,仰起头,近乎贪恋地吸嗅着梨树的味道,然后眼底忽然迸发出仇恨的红光,还没等许兰之反应过来,他就攀着那颗树,狠狠摇晃起来,踹着,踢着,打着。
那满枝的梨子噼里啪啦全震了下来,跌在地上,滚在一边,那少年笑容扭曲,恣意地喊着:“好一个不告而取谓之窃,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喂!你干什么!你快停下来!兄长!兄长!”
许兰之原本不想喊兄长,她兄长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撑到现在终于害怕了,崩溃了。
“喊什么喊!你兄长出来我连他一起砍!”
小女孩吓傻了,含着泪,圆滚滚的眼睛里有水珠子在打转。
隔壁张家的人去邻村走亲戚全家都不在,没有人阻止这个小疯子。
那小疯子把满地的梨子都摇了下来,还不解恨,在地上重重踩了几脚,踏碎了好几个梨子,又忽然发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翻到张家的院子里,找了个斧子,三两下把整个树都砍了。然后又翻了回来,哈哈大笑。
突然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蹲在地上,直愣愣地发着呆。
忽然扭头,朝许兰之招手:“小姑娘,你过来。”
“……”许兰之没有动,站在原处,绣着橘黄色儿的小布鞋碾着地。
那少年见她踌躇不前,就放缓了语调,尽量和善地说:“快过来。有个好东西给你。”
“不……我不要……不,不过去……”许兰之低低地,还没说完,那少年忽的又凶狠起来——
“再要不来,老子现在就进屋把你兄长给剁馅儿了!”
许兰之猛的一抖,终于还是小步小步地朝他挪了过去。
少年斜眼看她:“还不快点快一点儿,没工夫看你在那里扭扭捏捏的。”
待到许兰之低着头挪到他面前,还有几步路远,他忽然就伸长手,猛的把人拽了过来,许兰之发出一声尖叫,但叫声才到喉咙口,就被一个东西粗暴地堵住了。那少年塞了一个梨子到她嘴里,没有削干净皮儿,也没有擦洗,就着泥土,捅到她嘴里。
许兰之哪里能一口吃下一个梨子,少年硬塞,梨子就裂了,烂了,糊了她半张脸都是果泥,偏偏那个疯子还在狞笑着,把果子在她脸上碾着,往她试图紧闭的嘴里塞着。
“说啊,你不是君子吗?你不是不吃盗窃来的东西吗?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嗯?你现在吃的是什么!”
“呜呜……不……我不要……兄长……兄长……”
“快,咽下去。”少年眯着眼睛,把最后一点果肉塞到许兰之嘴里,瞳仁里幽光闪闪,不寒而栗,“给我咽下去!”
他看着许兰之被迫咽下梨子,喉咙里哽咽含糊地唤着“兄长”。少年静默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不过那笑容比他狰狞的嘴脸更可怕。
少年满意地摸着许兰之的头发,蹲在那里,温柔地说:“叫兄长做什么?不应该叫大哥哥么?哥哥给你的梨子甜不甜,好不好吃?”
说着,又从地上捡起来一个。
这回他倒是没有硬塞了,他细细地把梨子皮剥了,把上面粘连的白色丝络都一点一点得弄干净,然后才擦了擦手,掰下来一片,凑到许兰之唇边,和声细语地说道:“要是喜欢的话,就再吃一些。”
许兰之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了,她没有办法,低着头,默默吃着那个疯子递来的梨子,酸甜的汁水在喉管间化开,胃里头一阵翻腾……
很快少年就蹲在那里,一瓣儿一瓣儿地喂着她梨子,忽然像是心情好了起来,甚至开始轻轻哼起了歌。
他嗓音粗噶,很是沙哑,破风篓子似的,模模糊糊地也听不太清,依稀只有几句飘到了许兰之耳朵里。
“身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他忽然说:“小姑娘。”
“……”
“啧。”他撇了撇嘴,去掰许兰之的小脸庞,“我看啊,让我瞧瞧你的眼睛。”
许兰之发着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少年仔仔细细瞧了个真切,血淋淋的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她的眼睑。
“唉,真的真像。”他说。
许兰之呜咽着闭上双眼。她是真怕这个疯子一时兴起,和抠水果似的把她的两只招子摘下。
小可是少年没有摘。
只是幽幽冷冷地和她说:“小姑娘,你不是教我一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吗?大哥哥也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呜……”
“你睁眼。”
许兰之双目合拼。少年气笑了,嘶哑道:“不挖你那眼睛,睁开!”
“……你以为不睁开我就抠不下你的眼珠子吗!”
此时的许兰之只得舒展开圆滚滚的眼眸,纤长的睫毛簌簌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她脸上畏惧又可怜的神色,不知是哪里取悦到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他忽然就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他凝视着她的眸子,嘴角抖出一丝颤抖的笑,笑容七分扭曲,两分狰狞,一分凄楚。
他说:“桃园有男儿,十几心已死。”
少年说完转身,身影没入黑暗,渐渐消失不见。
然而,唯有满地狼藉,昭示着这样一个人,深夜浑身浴血,来过此处。
次日,一早,张家的人走亲戚回来,看到院子里的梨子树倒了,梨子滚的满地都是,这周围别的住户又不多,只有许家和他们挨得近,想到许兰之每天眼馋梨子的模样,张家人登时就确定——
这梨子一定是许兰之这倒霉孩子盗窃的!
而且盗窃,还嫉妒心起,把他家的梨子树给砍了!
那张家的人立刻去找许书生告状,许书生哪里受得了这般屈辱,当即把妹妹叫过来,怒问她梨子是不是她盗窃的。
许兰之哭着说不是。
又问是不是她砍的树。
许兰之还说不是。
再问她盗窃吃了梨子没有。
许兰之不会撒谎,只得说吃了。
她还来不及解释,就被气急败坏的兄长喝令跪下,当着张家一家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通戒尺,一边打还一边说:“小小年纪,怎的做出如此盗窃鸡摸狗之事!令人耻笑!丢乃兄之颜面!罚你今朝无饭可食,面壁三日,痛思反省,悔过自新——”
“兄长,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还敢还嘴!”
然而,没有人信她,下修界虽然连动不堪,但桃园镇算是一个例外,这镇子一向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说半夜跑来一个满身是血的疯子?谁信呐。
许兰之一双小手被打的皮开肉绽。
张家那几个人都冷眼看着,只有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子,拉了拉母亲的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孩子母亲没有理睬他,他也没有办法,颇为周正的一张小脸皱着,于心不忍地立在旁边,不愿意再看下去。
一到晚上,许兰之不敢回房,蹲在屋檐下面,可怜巴巴地罚站。
她兄长是读书人,最不能容忍盗窃窃之事,而且一股子酸腐气息,钻牛角尖,跟他说话也是白说,不听解释。
饿了一天的许兰之头脑发晕,这时候忽然有人小声叫她:“许家妹妹。”
许兰之回过头,看到土墙沿儿上探出一个眉目周正的脑袋,正是白天里试图帮她求情的张家大儿子张仲卿。
张仲卿看左右没人,三两下翻过土墙,怀里揣着一个热窝窝头,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她手中。
“你看,我看你都在这墙根儿下站了一整天啦,什么都还没吃过。给你一个窝窝头,赶紧吃了吧。”
“我……”许兰之天性害羞,住在这里好几个月了,也没和邻居家的哥哥说过几句话,此时陡然这么近地瞧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脑袋砰一下撞上了墙。却还磕磕巴巴的,“但是,我不能拿……兄长不让我……他说……”
然而,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出个完整话来。
张仲卿道:“但是,那个笨蛋兄长,你整天就会念书的,你管他这么多干什么?你这样饿,会饿出毛病来的,吃吧,再不吃就冷了。”
那窝窝头白嫩嫩的,发的很宣,往外冒着热气。
许兰之低头瞪着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咕嘟咽下口水。
也许真的饿坏了。顾不得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她抓过窝窝头,低头哼哧哼哧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啃了个精光。
待到啃完之后,她抬起圆滚滚的眼睛,冲着张仲卿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那梨子树不是我砍的,我也没有想盗窃。”
张仲卿一愣,慢慢笑了:“嗯,我相信你。”
“但是他们都不信我……”然而,在这样不带鄙夷的目光中,许兰之的心慢慢揉开,委屈像冰雪一样融出来,她哇的一声,张着嘴,抹着泪,嚎啕大哭起来,“都不相信我……我没有盗窃……我没有盗窃……”
张仲卿就手忙脚乱地拍着她:“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没有盗窃,哎呀,你天天站着树下看,从来没有拿过一个梨子,你要盗窃早就盗窃啦……”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哭的更凶了,鼻涕眼泪一起下。
张仲卿就拍着她:“真的不是你,不是你。”
从此俩个孩子就这么熟稔了起来。
直到,后来邻村出了命案,说一个前几天夜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匪徒进了一户人家,要借那家的厢房睡一觉,人家男主人不答应,那匪徒就把他们全家都捅死了,然后在满是尸体的屋子里,悠然自得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白天才施施然走人。走就走吧,还特地在墙壁上沾着血,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记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唯恐天下不知有这样一个恶人似的。
这事儿立刻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桃园镇。一对时间,正是许兰之说她遇到“疯子大哥哥”的那个晚上。
许书生和张家人,全部哑口无言。
那误会解开之后,两家人的来往就频繁了,张家夫妻见许兰之生的娇俏,小小一个美人胚子,又勤劳懂事,寻思着按照自己家这个家境,应该是难讨到更好的媳妇儿了,于是干脆给张仲卿和许兰之定下了娃娃亲,等到了弱冠及笄之年,再正式办个酒。
许书生见女儿和张仲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于是欣然答应。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若是不是许书生喜爱风雅,爱捣鼓香道,之后张许两家应该就会像最初预想的那样,清贫恬淡过一生。
但是坏就坏在了许书生一不小心,竟调出了一味“曼珠沙华香粉”。
然而,这香粉的味道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和镇上普通的香料也没大差别,但它却有个寻常香料做不到的好处——
而且绕梁百日,余韵不绝。
曼珠沙华香粉留香时间很久,香味不易消散,正是寻常人家所求的物美价廉之物。
许书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虽然调出了香粉,却不愿意拿去售卖,认为“跌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卖,自然有别他不卖,自然有别人会惦记上。
张夫人几次三番想要跟许书生掏方子,怂恿许书生开铺子,却遭到了对方的拒绝,一来二去,张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也就不再提起此事,但她心里,却牢牢记住了这一笔。
许兰之及笄岁那年,机会来了。许书生这病秧子,害了天花,挣扎几日,一命呜呼,作为许兰之的婆家人,虽然还没过门,但情谊总是有的,于是帮着打点丧事,忙里忙外。
许兰之感激涕零,却不知道张夫人存了个心眼,在收拾许书生遗物时悄悄顺走了香粉方子。
当天晚上,张夫人在一豆油灯下,饱含着激动的心情,凑过去准备读那配方。结果才看了一眼,就傻了。
许书生的字龙飞凤舞,草书写的那叫一个飘逸潇洒,她瞪了半天,愣是没有看懂半个字。
没办法,只能又悄悄把方子塞回去。
过了几个月,等许兰之心情平复了,她把姑娘叫来家中吃饭,闲聊中“无意”提及了曼珠沙华花香。
许兰之心想,这方子留在家里也没有什么用,婆婆对自己如此好,她想要,就给她好了。
于是把兄长的遗物找来,还帮着张夫人辨字,一点一点的,把那精密的配方整理妥当。
张夫人欣喜若狂,得了方子,就开始和丈夫合计着开香粉铺子。
不过,她那时候还是很稀罕这个温柔懂事的准儿媳的,而且许兰之越长越漂亮,虽说她家门不幸,但容貌百里挑一,镇子里有不少少年都开始对她颇为留心。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张夫人心想,要赶紧把这事儿办了。
可是,许兰之才刚刚失去兄长,按照桃园镇的风俗,双亲亡故,一年不嫁娶。
张夫人哪里等得到一年啊,她挖空心思,想了个办法——
这一天,许兰之正在给张家的小妹扎辫子,张家这个小女儿与她关系极好,成日里许姐姐长,许姐姐短的,小尾巴一般缠着她。
张夫人走到院子里,把许兰之叫到内堂,跟她说:“兰之,你与仲卿青梅竹马,素有婚约,眼下你兄长去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实在不容易。本来吧,你今年就该嫁过门来的。可是一年守丧的规矩在这里,累得你不能成亲,伯母就想啊,要是等个一年,你该多大了呀?”
许兰之低头,没有说话,但她聪明灵巧,也多半猜出了张夫人后面的话,于是脸颊微微就红了。
果然,张夫人接着说:
“你一个人过着,又苦又累。你看要不这样——你先嫁过来,咱们关着门,拜个天地,跟外人就先不声张,旁人要问起来,你就说是跟着伯母凑日子,好有个照应,这样既完成了周公礼,又不遭人非议,也可以让你泉下的老父心安。等一年期满后,咱们再风风光光的给你俩办个婚礼,好不好?”
然而,她这番话,听起来全都是在为许兰之考虑,许兰之又是个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人,丝毫不把人往坏的地方想,于是便答应了。
后来,张家靠卖曼珠沙华香粉发了家,他们搬离了老宅,在镇上买了一大块地皮,修缮宅院,成了大户。
许兰之就成了隐匿在大户众多身影当中,一个不常现身的存在。
那镇上的人都以为许兰之只是受到张夫人的好心庇护,所以才住在张家,并没有知道她已和张仲卿拜堂成了夫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