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话说一讲到拜师这门事儿,那就不得不提一提王府有多标新立异摧枯拉朽了,就拿别的府中来说吧吧,那些都是所教授知识的师父高高在上,然后摸着某个新弟子的头,说道:“我看你颇有灵根,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就连那徒弟连个说道“不”的机会都没有。
而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师父开始板着一张欠债无数的脸,甩了甩衣袖说道:“小子,我看你灵根太低了,而且眼睛不机灵,还有啊,人看起来还是呆呆的那张,并非本门派应有相貌,看来啊我们之间尚且无缘,我不收你当弟子。”
而后徒弟都来不及自我表现,师父就嗖的一声御剑飞走了,跑得比二哈还快。
不过嘛,这王恢的脸虽然长的俊朗,但是那脾气却差的令人发指,据说道他恼起来能把女弟子当男弟子打抽,把男弟子直接赶出去,这样的,几乎实在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去拜。
因此能真正成为王恢门下的,几乎都是走马冷清。
除了天之骄子檀耀,他谁都没有收过。
不过嘛,大家宁愿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大将军。”也不愿亲亲热热唤他一句“王将军”。
不过,王恢一脸高冷地说道自己并不难过,满不在乎地低头,继续去倒腾冷冰冰的机甲武器,什么放哨笛子,戒备锁,尚且都是给别人设计的,早些做好,就有更多人可以早些免去苦楚。
然则,王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没有想到,赵破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
那个时候王恢正皱着眉头,摩挲着弓弩上的利刺,思索着该如何改进,也没去注意王嬷嬷和大家说道了些什么。
然而,不知何时,周围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想完了利刺改良配方的王恢,这才忽然意识到刚刚人语嗡嗡的四周,似乎太沉默了些。
但是,他总算把目光从指套上移开,带着些不耐烦和询问,掀起了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
在阳光下灿烂的近乎有些眩目。
那是一个清丽俊朗的少年,正仰头看着他,虽然他的双眼被白幔套住了,但少年嘴角卷着一丝懒洋洋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脸颊边酒窝深深,有些市井烟火气,又有些纯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热切和好奇半掺。
赵破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站的距离,近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无礼。
然而,咫尺远的地方忽然冒出个人来,王恢吃了一惊,像是被烫着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脑袋就撞到了树干。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恩公……”
王恢:“……”
少年:“……”
王恢:“你做什么?”
少年笑道:“恩公恩公,我看了你好久了啊,你怎么都不理理我。”
王府不一样,关系之间是相互选择。
就是什么意思呢?
王府有二十位副将,所有弟子在入门之后,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比较,就可以虔诚地递上请教帖,表述自己想跟随该副将修行的意愿。
副将要是接受了,那么皆大欢喜。
副将要是不接受,弟子可以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直到副将软化,或者弟子放弃。
不过照理来说道,王恢技艺高超,容姿英俊,应该门堂若市,众弟子挤破脑袋都要拜他当师父,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王恢已经完全晕了。
不过也怪自己太入迷,在王府又毫无戒备之心,居然连有个人挨过来了都没有察觉。
不过,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小孩儿?啊好像是那个什么……什么来着?
王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神态娴熟地控制在“生人勿近”的状态, 凤眼里的惊讶和慌张被他很快打扫干净,端出惯有的凌厉和刻薄。
“你——”
然而正习惯性地想要开口训斥,手却忽然被捉住了。
此时的王恢都惊呆了。
他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抓他的手腕,他一时间居然黑着脸僵在原处,不知该如何应对。
也不知道抽出来,反手一个耳光?
……不过感觉配上“非礼”二字,就和个女的也没什么不同了。
莫不成,要不打耳光?
……不过这样看起来自己会不会太好说道话了些?
此时的王恢犹豫了半天没有动作,那少年突然却笑开了:“恩公,你再琢磨的这是什么?挺好看的,你教怎么做这个么?他们都自己介绍过了,你还没说道话呢,嗳,你刚刚撞那一下头疼不疼啊?”
不过一股脑儿这么多问题丢来,王恢觉得刚刚自己头不疼,现在却疼了。
突然有种脑仁儿都要裂了……
王恢一烦躁,手中金光微微浮起,眼见着凌霜弩就要应召而出,其他副将纷纷悚然动容——将军疯了吧?
此时他的手却忽然被赵破奴握住了。
不过这下两只手都落入了这位少年的手里,赵破奴混然没有觉察出危险, 拉着他,站在他跟前,仰着脸,笑眯眯的说道:“恩公,这里谁我都不认识,但光看人品的话,我最喜欢你。要不,我就拜你为师吧?”
不过,这个结果始料未及,周围的人更加悚然,有几个副将的脸看上去都皲裂了。
少副将:“天啊?”
李副将:“刺激!”
尉迟副将:“有点意思?”
南宫副将:“有点激情……”
端木副将:“姨母笑。”
少副将最娘,卷着头发,眼泛桃花:“天啊,赵小公子好大的胆子呐,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连大将军的屁股都敢摸。”
“……,我滴妈,我拜托你,能别说道的这么恶心吗?”南宫副将嫌弃道。
少副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哼哼:“那那我,那就换一个斯文说道法,当真英雄出少年,连王大将军的臀部都敢摸。”
南宫副将:“…………”干脆杀了他得了。
然而,所有副将里,最受欢迎的是温润如玉的端木副将,他的法术入门容易,本身又是个谦谦君子,王府大部分弟子都拜在他的门下。
王恢原本觉得这个赵破奴应该也不例外,就算不是端木,也应该是明快活跃的李副将,反正轮到谁都不会轮到自己。
但是赵破奴就那么近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是一种对他而言陌生无比的亲热和喜爱,他就像被忽然选中的丑角,竟无端生出些手忙脚乱来。
不过,王恢只知道怎么应对“尊敬”“恐惧”“厌恶”,至于“欢喜”,太难了。
不过,他想都没有想,当即就拒绝了赵破奴。
剩下小赵破奴愣在原处,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里居然有些落寞和不甘的意味。他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蛮不讲理地小声说道了一句:“不要,恩公,反正就是你了,我想要你。”
王恢:“……”
王嬷嬷在旁边看得有趣,此时忍不住笑着问:“破奴,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我恩公哥哥,但是他又没有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你既不知他是谁,缘何一定就要了他?”
赵破奴依然拽着王恢的手,转着头,笑吟吟地和王嬷嬷说道:“因为呀,恩公,他看起来最温柔,最好说道话呀。”
仿佛就像是黑暗中,王恢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草,真是见了鬼了。
王恢也不知道赵破奴当时的眼神是怎么了,居然会觉得他温柔,不要说道他,这事儿当时整个王府都知道了,并且都以“瞧这傻孩子”的目光对赵破奴公子报以了深情问候。
此时王恢抬起手,扶上隐隐跳动的额角。
突然觉得肩膀疼,心思乱,肚子饿,头晕。
看来呀,这觉看来是甭睡了。
王恢在床上呈大字形发了会儿呆,坐起来,正想点一根熏香静一静心,忽然门又被敲响。
还是赵破奴在外面。
王恢:“……”
王恢没有答应,没说道滚进来也没说道滚出去。
不过这一次,门自己推开了。
王恢有些阴沉地抬头,然而手上已经划着的火柴却悬停在半空,却并没有凑到熏香上,过了一会儿,便熄灭了。
王恢说道:“出去。”
赵破奴滚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刚出锅的。
这次简单了些,没有那么多花样面码,醇白的面疙瘩撒着葱花和白芝麻,小段的排骨,青菜,还有一只微微焦黄的小鸡蛋。
此时的王恢很饿,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看了一眼面,又看了一眼赵破奴,把脸转开了,不说道话。
赵破奴把面搁在桌上,轻轻说道了句:“恢哥哥,我叫店家又做了一碗,你吃点吧,不要饿着了。”
王恢垂下眼帘。
果然并不会是赵破奴亲自动手。
“恢哥哥,你吃一些嘛。”赵破奴说道,“而且这碗没有放辣,没有肉,也没有黄豆。”
说道完赵破奴就退出去了,顺带替王恢关上了房门。
他歉疚王恢的伤。
不过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在屋子里,王恢靠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双手抱臂,遥遥盯着那一碗面,直到面条的热气散去,直到最后变冷,没有热度。
王恢才终于走过去坐下,拿起了筷子,挑起冷掉,甚至沱了的面食,慢慢吃了起来。
张宅邪祟案已结。
次日,他们从驿馆内取了寄养的黑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门派。
然则,街头巷尾,茶摊饭铺,桃源镇的人们都在纷纷议论着张员外家的事情。
然而,这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居然爆出如此丑闻,足够镇民们津津乐道一整年的了。
“没想到阿,张公子早就关着门和许姑娘成了亲,哎,许姑娘真可怜呐。”
“你看啊,若是那张家没有暴富,就出不了这档子事儿,果然男人就是不能有钱,一旦有了钱,满肚子坏水无处安放。”
此时有个老女人倒是不乐意了,说道道:“张公子又没有冒坏水,这都是他爹妈的错撒,张员外这个龟儿子。”
突然,又有人说道:“真的是,死了的人可怜,那活着的人呢?你们看看张罗氏,罗敷姑娘,我瞅着她才是最冤枉的呢,家那个黑心的老母,骗了人家大姑娘,你们倒说道说道看,她这下子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再嫁人呗。”
突然那人翻了个白眼球,嗤道:“再嫁?你来娶?”
被调侃的那个泥腿子龇牙咧嘴,抠着牙缝笑道:“我的女人要是答应,我娶就娶嘛,罗小姐长得这么水灵灵,我不嫌她守过寡。”
“狗东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破奴坐在马背上,竖着耳朵,精神奕奕地左听听,右看看,要不是王恢闭着眼,皱着眉头,把“恶心至极”四个字写在脑门上,赵破奴没准都想凑过去和乡人一起三八了。
然而,并辔而行,好不容易出了主城,来到郊城。
此时杨觅清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你们看那里。”
被毁的鬼喜娘土庙前,围着一大群穿着褐衣短打的农人,正忙碌地在搬着砖石,看样子是打算修葺受损的土庙,给鬼喜娘重塑金身。
杨觅清忧心忡忡道:“小恢恢,你怎么看,之前那个鬼喜娘没了,他们又新造一个,这个会不会再修成仙身,为非作歹?”
王恢:“不知道。”
“要不我们去劝劝他们吧?”
王恢:“桃源镇阴婚习俗已历数代,岂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走吧。”
王恢说道着一骑轻蹄,绝尘而去。
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王当恢在山门前对两人说道:“你们去主殿张述经过,我去戒律堂。”
赵破奴不解道:“去戒律堂干什么?”
杨觅清则一脸忧心忡忡:“……”
王恢无甚表情:“领罚。”
不过,虽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哪个天子会因为杀了个人就要蹲大牢秋后问斩的?修仙界也一样。
即便是王恢犯戒,与弟子同罪——在大多数府中,只是一句空话。
然而事实上是将军犯戒,能写个罪己书就不错了,哪个傻子会真的去乖乖受罚,挨上一顿柳藤或者几十棍?
所以王嬷嬷听完王恢的自表后,脸都绿了。
“不是,恢,你真的……灭了那鬼喜娘的仙身?”
王恢淡淡的:“嗯。”
“你也太……”
王恢掀起眼皮,阴沉地看了他一眼,王嬷嬷闭嘴了。
“那此一戒,按律当杖三百,罚跪七日,禁足五月。”王恢说道,“无可申辩,自愿领罚。”
王嬷嬷:“……”
她左右看了看,勾了勾手指,戒律堂的门碰的一声就关上了,周围顿时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
王恢:“什么意思?”
“这个,将军,你又不是不知道,戒律这种东西,它再管束也不该管到你头上来。这件事关起了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这么算了吧。我要是打了你,帝上知道了,还不得跟我急?”
王恢懒得跟他废话,只简单道:“按律束人,也当按律束己。”
王恢说道着于堂前跪下,面朝戒律匾。
“罚吧。”
王恢破戒受罚,这件事就像插上了翅膀,都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 当晚几乎整个王府的人就都知道了。
三百杖棍,换在普通人身上,只怕能被活活打死,即便是修仙之人, 也够喝上一壶的。
檀遥得知之后蹭的一下跳了起来:“什么?!将军去戒律堂了?”
“少将,你快去和帝上说道说道吧,将军本来就带着伤, 三百杖棍, 他哪里受的住啊?”
檀耀都快急疯了:“父皇?不成, 父皇还在檀其宫没有回来,飞鸽传书最起码也要第二天才能到,你们怎么不拦着将军?”
赵破奴和杨觅清互相看了一眼。
拦着王恢?
这世上有谁拦得住他呀?
“那,不行不行,我这就去找他。”檀耀急吼吼地就往戒律堂方向跑。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一群王嬷嬷的弟子在大殿门口堵着,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干什么?都给我让开!让开!”
“少将!”
“啊,少将来了。”
“让一让, 少将来了。”
士兵们很快分立两边, 给檀耀让了路,殿大门敞开,王恢跪坐其中, 身板挺直,闭目不语,王嬷嬷手擎戒鞭, 正诵读着王府的律法, 每念完一条, 铁杖就在王恢背上狠抽一棍。
“本府第十一律, 不可滥伤无辜,不可破仙体,杖棍之下,你可有罪?”
“有罪。”
“本门第十二律,不可擅自妄为,不可逞一己之快,杖棍之下,你可有怨?”
“无怨。”
王嬷嬷不敢手软,只能秉公执行,多鞭下来,王恢白色衣袍已尽数被鲜血染透。
檀耀最是敬重王恢,见状双目直暴血丝,大喊道:“将军!”
王恢置若罔闻,依旧合着眼睛,眉宇微微皱着。
王嬷嬷往门口一看,压低声音道:“将军,少将来了。”
“我,听到了。”王恢嘴角涌出淤血,却没有抬眼,“小孩子吵闹,不要去管。”
王嬷嬷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谁让我弟子总不听话。”王恢淡淡的,“若我今日不按律受罚,以后有何颜面再管教他人。”
“……”
“继续吧。”
“唉……”王嬷嬷看着他苍白纤长的颈,从宽大的衣领缘口探出,薄烟般轻柔地垂着,不由道,“那至少轻一些?”
“……此举与欺瞒有何异议。”王恢说道,“放心,不过三百棍而已,我承受得了。”
“王 大将军……”
“你不必多说道了,继续。”
鞭子终是再次落下,谁也不会知道,若不是为了救赵破奴,他大可不必使出那么狠的招数,然而,那种情况,他心里终究是忍受不得赵破奴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