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赵破奴又说道:“师父那伤口,退下去怎么说道也要三个月,方才我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却还跟我说道不怪你,可你觉得这事儿你占理吗?”
然而,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终于,王恢忍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忍住,压着嗓音,沉声道:“出去。”
赵破奴愣了一下:“……”
忍受不住了,王恢怒道:“滚!”
很快,赵破奴被轰了出去,门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就关上了,差点夹住他的手指头。
不过阿,此时赵破奴也气着了,看看,看看!还镇西将军呢,说道话说道到一半莫名其妙就跟吞了□□似的,发什么破脾气!
可惜了,恢哥哥长了那么一张俊脸,还没人稀罕!
不过王恢不搭理他,给他闭门羹吃,他当然不会死皮赖脸满地打滚睡门槛。他虽然韧劲儿大,牛皮糖似的粘上了甩不掉,可是他粘的是杨觅清,不是恢哥哥。
赵破奴当即满无奈地走人,去陪杨觅清去了。
“小家伙,怎么又回来了?”已经躺下休息的杨觅清见赵破奴进来,愣了愣,坐起来,墨色长发垂了一身,“小恢恢,他怎么样?”
“还好,一样的老脾气。”
杨觅清:“呃……”
赵破奴端了把椅子过来,反坐在那里,手搁着椅背,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来回打量着杨觅清散着柔软长发的模样。
杨觅清道:“那要不我还是去看看他吧,小恢恢的脾气,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师父,你还是不要了吧。”此时赵破奴翻了个白眼儿,“恢哥哥老凶老凶了呢。”
“小家伙,莫不成你又惹他生气了?”
王恢,他自己跟自己都能生气,是个倔种,赵破奴是个痴情种,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噼里啪啦的窜着火花。刚刚稍微缓和下去的气氛,又无可救药的变得僵持。
此时赵破奴说道:“恢哥哥又不曾有错,误伤了人,难道一句对不起都不愿意说道吗?”
王恢危险地眯起眼睛:“赵破奴,你好大的胆子这是在质问我?”
“……不敢,没有。”赵破奴顿了顿,“我只是心疼无辜受累的人,却得不到你一句道歉。”
此时,烛光下,俊美青春的少年给王恢的伤口缠上最后一道绷带,仔细打好了结,瞧上去依然是前一刻颇有些温存的景象,但两人的心境却已都变了。尤其是王恢,胸口就像炸了一坛子醋,酸津津的滋味儿不住翻涌,又气又恼。
对不起?
对不起仨字怎么写?谁来教教他?
杨觅清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赵破奴道:“师父,你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去楼下用个厨房,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此时杨觅清道:“好啊好啊?不过你一夜没合眼了,你自己不睡?”
“没事,我好着呢。”赵破奴开玩笑的笑道,“不过师父你要是舍不得我,我可以再陪你一会儿,到你睡着为止。”
瞬间,杨觅清连忙摆手,温言道:“小兔崽子,你要这么看着我,我反而睡不着,你也早些去睡吧,别累着了。”
嘴角的弧度略微僵了僵,赵破奴有些难过。
杨觅清虽然待他温和,可却总保持着些若有若无,忽远忽近的态度,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像像是镜中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得。
“……那好吧。”最后也只是努力打起精神,笑了起来,赵破奴的笑容很灿烂,这人不泛坏水儿的时候,其实傻的可爱,“那师父,有什么需要叫我,我就在旁边。”
“好。”
此时的赵破奴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最后还是忍住了。手在半空打了个转,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那我走了。”
然而,出了屋子,赵破奴忍不住啊啾打了个喷嚏。
赵破奴吸了吸鼻子。
桃源镇因为产香,各种盘香卧香塔香的价格都不贵,因此客栈内也毫不吝啬,每个房间都点着一枝长长的特制高香,一可以避邪,二可以除湿,三可以使得室内芬芳。
不过,赵破奴一闻到熏香就难受,无奈杨觅清喜欢,他就忍着。
因为来到楼下,赵破奴晃晃悠悠来到店主面前,塞了个银锭子给他,眯起眼睛,笑吟吟道:“店主,行个方便。”
店主看着银子,笑得比赵破奴更客气:“客官有什么吩咐呀?”
此时赵破奴道:“店主,看看来这里吃早点的人也不多,给你打了商量,厨房今天上午归我用了,麻烦你把其他客人回一回。”
然而,早点能赚几个钱啊?半个月都未必能有一个银元宝赚回来,店主当即眉开眼笑,满口答应着,引着大摇大摆的赵破奴,就去了客栈的厨房。
“客官要自己做饭呐?不如让咱们店里的厨子做,手艺好得很。”
“不必。”赵破奴笑了起来,“店主的听说道过岭南的莲香楼么?”
“啊……就是那个几年多之前走了水的名楼?”
赵破奴:“不错。”
店主往外偷看一眼,确定了自己媳妇儿正忙活着,没有偷听,于是窃笑道:“那,怎么没听说道过?那边最有名的馆子,以前出过一个花魁,那叫一个名动天下,可惜离得远,不然我也想去听她弹上一曲儿。”
赵破奴笑道:“哈哈,承蒙夸奖,我替她多谢。”
“替她?替她?”店主摸不着头脑,“客官,莫不成跟她认识么?”
赵破奴说道:“不仅仅是认识。”
“莫不成……客官看不出来啊,哎?不过你们修仙之人,难道也能……嗯……”
赵破奴笑着打断了他:“除了花魁之外,还知不知道别的?”
“嗯……听说那方吃食也是一绝。”
此时赵破奴弯起嘴角,笑得更明朗了,他娴熟地拎起菜刀,说道道:“我没修仙前,在莲香楼的厨房里头,打了好几年的下手,你说道是你们厨子做的好吃,还是我做的好吃?”
此时店主的更吃惊了,语无伦次地:“客官真是……真是……”
不过真是了半天真是不出来。
赵破奴斜眼看他,嘴角卷着那从容又得意的笑容,神态懒洋洋的:“店主,您先出去吧,我要做菜了。”
此时店主贱兮兮地拉着脸皮:“鄙人久仰莲香楼点心精致,不知道客官一会儿做好了,能不能赏个脸,给在下尝一点儿呗?”
店主原以为这要求不高,赵破奴一定会答应。
不过赵破奴眯着眼睛,坏笑道:“店主,想吃啊?”
“嗯!”
“想想就好!”赵破奴哼了一声,那骄傲劲儿就甭提了,嘀咕着,“我是会轻易下厨伺候人的主吗?这我特地给师父和恢哥哥做的,要不为了他们两个,我是绝不会生火做饭的……”
赵破奴一边翻出个萝卜开始切,一边嘟嘟哝哝。
“……”那店主吃了个瘪,尴尬不已地搓手站着,陪了会儿笑,然后出去了。
他心里也嘀咕呢。
小小年纪的,恐怕灵核都还没结成。看他嘴里念念叨叨的。
此刻店主的翻了个白眼。
心想,料定此人有病,病得不轻。
此时赵破奴在厨房好一阵忙活,足足呆了三个时辰,日近中午了,这才收工,兴冲冲地跑去楼上叫那杨觅清起来。
不过路过王恢房前时,他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要不叫他一起吃么……
但是想起了王恢恶劣的性子,赵破奴撇了下嘴,满脸鄙夷。
还是不叫了不叫了,统共就那么点儿,没他的份儿!
待到日头渐高,来客栈打尖儿的人越来越多,赵破奴嫌楼下吵闹,让小二将做好的菜都送到自己房间。
不过,他还是请了王恢,毕竟恢哥哥最大,规矩还是要守的。
方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米线是自己做的,和外头买的不一样, 筋道滋味,上面码着厚厚的酱,过油的肉碎,鲜嫩的蒜苗,饱满的黄豆,金黄的韭黄,色泽鲜艳诱人,摆得很是是好看。
赵破奴琢磨着杨觅清爱吃辣的,红油和油辣子都搁的挺足,见杨觅清埋头吃的很香,赵破奴嘴角的弧度愈发舒朗,偷偷看了好几眼,忍不住问:“师父,好吃么?”
杨觅清道:“很好吃。”
不过此时的王恢没有说道话,依旧是上天欠了他一百座金山银山的阴沉表情。
赵破奴露出些洋洋得意的神气来:“恢哥哥什么时候想吃了跟我说道一声,我就去做。”
杨觅清辣的眼中笼着一层薄薄水雾,抬眼笑着瞧赵破奴,眉宇之间尽是柔和。美人在前,要不是旁边还坐着个冰天雪地的王恢,赵破奴都要有些拿不准自己是该吃杨觅清,还是该吃碗里的米线了。
杨觅清吃的不多,肉和菜却很快见了底。
不过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赵破奴伸出筷子,把码字划拉到自己碗里,又从自己面碗中夹了好几块肉,填补空缺。
王府的弟子都在食堂吃饭,常常会互相换着菜肴,因此杨觅清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笑了笑:“你不吃肉?”
“嗯,我爱吃豌黄豆。”
此时,赵破奴说道着埋头呼噜起来。耳朵尖儿,还微微泛着些薄红。
王恢面无表情地拿筷子挑拣着自己碗里的黄豆,全丢到了赵破奴碗中。
“我不吃黄豆。”
于是又把自己碗里的所有牛肉全丢给了杨觅清:“也不吃肉。”
然后皱着眉头,盯着碗里剩下来的东西,抿了抿嘴,沉默着不说道话。
杨觅清小心翼翼地:“小恢恢……是不是不对您胃口?”
王恢:“……”
王恢没有回答,低下头,默默夹了一根米线,咬了一小口,脸色更难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放下了筷子。
“赵破奴,你把辣酱全打翻在底汤里了?”
不过,没料到辛苦做好的早餐会遭来这样一句抢白,赵破奴一愣,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根米线。他无辜茫然地朝王恢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吸溜一声把米线咽下肚,然后道:“哈?”
王恢这回更不给面子:“你这做的是能吃的东西吗?能吃这东西?”
赵破奴又眨了好几下眼睛,总算确定王恢这厮是在骂自己了,不忿道:“怎么就不是吃的了?”
王恢眉心抽动,厉声道:“叫人难以下咽。”
赵破奴噎着了,自己好歹是莲香楼偷师出来的手艺呢。
“小恢恢你也……太挑了点。”
杨觅清也道:“但是,你都一天没有进食了,就算不喜欢,也好歹吃一些吧。”
王恢起身,冷冷道:“不爱辣。”
一说道完转身离去。
然后,留在桌前的两个人,顿时陷入了尴尬无比的沉默。杨觅清有些惊讶:“小恢恢不吃辣?我怎么都不知道……小家伙,你也不知道吗?”
“我……”
此时赵破奴眼望着王恢留在桌上的米线,几乎是一口未动,发了会儿呆,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
这是一句谎话,赵破奴是知道王恢不吃辣的。
不过他忘了。
毕竟与这人纠缠了那么多年,王恢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都清楚。
不过他不上心,总也不记得。
王恢一个人回到房中,王恢合衣躺下,面朝着墙壁,睁着眼睛却睡不着觉。
,他失血多,损耗灵力又大,一个晚上加早晨粒米未尽,其实胃里早就空了,难受得很。
不过他丝毫不知该如何照顾自己,心情很差了,就干脆不吃,好像觉得生气就能把自己肚子给气饱了似的。
王恢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者说道,他也并不想知道。
只但是寂静之中,眼前模糊浮现出一张脸,笑容灿烂,嘴角微微打着卷儿,一双眼睛黑的透亮,光泽流淌,是有些温柔的的异色瞳孔。
赵破奴看起来暖洋洋的,泛着些懒。
此时王恢揪紧了衣褥,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他不甘心就此陷入,闭上眼想摆脱这张肆意欢笑着的脸庞。
但是合眼之后,往事却愈发汹涌,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
他第一次接受赵破奴,在王府的练兵场前。
只不过,那一天,日头正烈,二十位副将全数到齐,正互相小声交谈。
王恢自然是个例外,他才没那么傻,愿意站在那边烤太阳,而是早就一个人躲到梨花树下,心不在焉的抬着一尾手指,打量着自己新制造的箭弩是否伸缩自如。
不过,他自己毫无使用的必要,这曲铁断金的箭弩,是专门为王府的低阶士兵锻造的。
出关打仗,常有危险,士兵受伤丧命并不是罕见的事,王恢看在眼里,嘴上虽然不说道,却一直都在苦思着解决方法,想要制造一种轻便灵活,容易上手的武器。
不过其他人则在旁边津津乐道讨论着。
“你听说道了吗?将军那个从火海里救出来的小孩,走水的那栋楼里,其他人都死了,要是将军再迟去一步,恐怕那小孩也成一把骨灰啦,真是福大命大啊。”
“一定是赵家冥冥之中护佑着孩子。可怜他从小失散,受了那么多苦,唉……”
“那孩子是叫赵破奴?有六七岁了吧?弱冠该取字了,他有表字吗?”
“李副将,你有所不知,这孩子打小啊,是在楼里长大的,能有个名字都不错了,哪里还会有字。”
“正在选呢,也不知道最后会选中哪个。”
“将军对他真是重视啊。”
“可不是么?别说道将军,连王嬷嬷都心疼他,心疼的要命,嘿,我看这死生之巅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只有咱们那位天之骄子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道!”
“失言,失言!不过咱们那位天之骄子恃才放旷,不把长辈放在眼里,整日斗鸡走狗,一副天生富贵的模样,也确实失了管束。”
“你今日酒喝多了些……”旁边的人连连给他使眼色,那下巴指了指远处立着的王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这番话,王恢早就听到了。
但他懒得理会,他对于别人怎么评价他的兴趣,大概还没有自己箭弩上的花纹来的浓厚。
话说道这个好是好,但坚韧度不够高,遇到皮厚的妖魔,也许不能一击撕开对方的皮肉,回去加一点龙骨粉,效果应该会好一点。
那些副将见王恢没有反应,稍稍松了口气,又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今日把我们召来,是要给那位赵公子选师父吧?”
“好奇怪,将军为何不自己教?”
“好像说道是让那小家伙自己选择。”有人嘀咕道,“可那也不至于把所有副将都聚过来,让那赵小公子挨个儿挑吧?”
“……………………………………………………………………………………”
全副将幽幽叹了口气,拨了拨自己优雅柔顺的长发,哀怨道:“我觉得,在下此刻就像一株便宜白菜,摆在案头,等着赵小公子来挑拣。”
所有人:“………………”
所以这个家伙能不能不要把这种大实话就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王嬷嬷终于来了,走上千级台阶,来到练兵场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王恢只随意瞥了一眼,看都还没看清,就把目光转开了,继续研究自己的箭弩,没去看第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