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一次失手,抽中了王恢,她终究心里难受,但面子薄,也不愿意温言说上两句,自顾自走了,来到张家小女儿面前。
小姑娘看到他,也是情不自禁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瑟瑟发抖。
张家诸人,唯她存善心,杨觅清语气微缓,说道:“你阿娘遭厉鬼上身,阳寿折损十余年,若仍然不思悔改,心存歹念,以后阴气缠身,恐怕死的更早,她醒来之后,叫她亲手用红桃木为许姑娘立灵牌,牌上需承认许姑娘身份。许兰之是张仲卿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隐瞒事实多年,也应一同昭告,了她生平所愿。”
杨觅清顿了顿,又递一经书道:
“还有,张家每日三次,三跪九叩,念‘超渡咒’,方可超度许姑娘,也可送走纠缠你家的厉鬼。此咒需念足十年,不能间断,如果半途废止,许姑娘仍会回来寻仇。”
那小姑娘颤声道:“……是,多,多谢判官大人……”
杨觅清又倏忽回头,目光锐如覆雪刺刀,扫过张家幺子和张员外,厉声道:“张夫人氏醒后,你二人需把隐瞒之事统统告知于她,去留由她自己决定,要是有丝毫隐瞒,看我不断了你二人舌头!”
张家两人本就是色厉内荏之徒,哪里还敢不答应,连连磕头允诺。
“曼珠沙华香粉,此物是许书生一手所配,却被你们厚颜无耻说成是自己的方子,你们自己清楚该怎么做,不需我再多言。”杨觅清言毕拂袖。
“定去铺子上纠正,去澄清,去告诉乡亲这香粉是许……许先生的……”
然后一一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杨觅清让赵破奴把张氏扶回房中,为她祛血解毒。
赵破奴知道自己年少时对师父终究敬畏大过忤逆,因此也不再吭声,他握了握王恢的手,小声道:“恢哥哥,你去看看你的脸,快把血止了,我扶她去房里。”
然而,张家大儿子的卧房,仍然贴着大红的双喜,恐怕是变故生的厉害,忙乱之中,也忘了摘下,眼下张仲卿已成齑粉,如此瞧来,竟是讽刺万分。
张氏于此荒唐闹剧中,终成了贪欲面前的牺牲品,也不知她醒来之后,又当作何抉择?
那张夫人身子不比王恢,到底是一个普通人,杨觅清默默替她推了血,又喂她服下丹药,这过程中赵破奴在旁端水递帕巾,两人不曾说话,也不曾相互看上对方一眼。
离开时,杨觅清无意间往墙上一瞥,目光淡淡移过,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复又转了回来,盯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副字看。
那是几行端端正正的楷书小书,着墨应是不久,纸张缘口都还不曾泛黄。
写的却是——
不负如来不负卿。
杨觅清心中忽然一堵,那楷书字字工整,字字端正,落款处,张仲卿三字端的是刺目无比。
违心娶了姚家千金的张公子,心中凄楚无法言说,其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日子,便只能站在窗边,洇着笔墨,去誊写这一首生离别么?
再也不想留在张宅,杨觅清转身离开。
杨觅清和王恢都受了伤,不能马上策马回王府,而且杨觅清特别不喜欢御剑飞行,于是便去镇上寻一家客栈歇脚,第二日也好去看一看鬼喜娘庙宇那边的后事如何了。
尸首虽然被王恢的“冰”绞成了粉末,但破坏的只是被鬼喜娘控制的尸身,灵魂并不会受损,多留下几日,看看有没有作祟的漏网之鱼也好。
王恢在前面默默走着,两师徒跟在后面。
杨觅清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家伙,你和小恢恢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赵破奴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王恢还穿着拜堂成亲的喜服,生怕杨觅清误会,连忙要脱下来。
“其实……其实是之前那个虚境,你千万别想多,我……”
话讲到一半,再一看,突然发现杨觅清因为也参与了鬼喜娘的那个冥阴,身上也有一件,不过款式和他们俩的不太一样。加上磨损的破烂,看不太出来原本的模样了。
不过好歹,那也是一件喜服。
一时间,又不忍脱下了。只愣愣瞧着杨觅清看。
杨觅清温言笑道:“怎么?话说一半。”
赵破奴嘟哝道:“……没什么。”
王恢在前面,几步之遥的地方,也不知道究竟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此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然而,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夜颠荡起伏后,暮色蜕去,天边陡然泛起一丝黎明初光,鲜红的旭日犹如一颗破烂流血的心脏,从暗夜的深渊里挣扎而出,洇一抹艳丽辉煌。
王恢逆光站着,站在越来越透亮的长夜尽头,站在遍天氤氲的初阳漫照中。
他红衣如血,侧身而立,旭日在他脸侧描了个模糊不清的金边,看不清脸上表情。
突然,灵力输出,喜服被强悍的力道震了个粉碎。
此时红色的细碎布料,如同花儿敝落时纷飞的残花红瓣,倏忽风起,四下散落。
那喜服破碎,露出下面白色衣袍,在风里滚滚翻飞,和他墨黑的长发一起。
肩上鲜血,风中残衣。
那为护赵破奴而伤的斑驳血迹,在白袍上显得尤为艳丽刺目。
许久,王恢冷笑,颇为嘲讽:“赵破奴,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可以叫人误会的?”
他一生气就会管赵破奴叫赵破奴,生生冷冷客客气气的,不冒任何热气儿。
赵破奴冷不防一噎,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王恢笑罢,拂袖离去。
此时四野无人,他一个人在前面走着,仿佛天地渺茫,独他孑然孤身。
掌灯时分,房舍雕花的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光,窗外银辉遍地,近窗的花树枝叶扶疏,将墨影投落窗上,风吹影动,簌簌作响,扑鼻的花香幽幽飘散,令人心神俱醉。
他那张天怒人怨的嘲讽脸,一到客栈,关上门,就绷不住了。
王恢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抬手去摸自己的肩膀。
那鬼喜娘的利爪是仙灵之体,算起来,与天问不遑多让,都是极其厉害的武器,他整个肩膀被撕抓掏扯,但因急着诛灭妖邪,便没有及时处理,此时此刻,已经感染溃烂,剧痛难当。
王恢站在房中,缓了口气,想将身上的衣袍除下,可是肩膀上的血已经凝结了,衣料和皮肉粘连在一起,一扯疼得厉害。
不过隔壁就是赵破奴的房间,这客栈隔音不佳,他不愿让人知道,硬生生咬着嘴唇,竟将那粘着血肉的布料,狠狠撕下!
“嗯……!!”
一声闷哼之后,王恢慢慢松开嘴唇,唇齿间已满是鲜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冷汗遍布。
王恢垂下修长浓密的睫毛,他微微颤抖着,去看自己的伤势。
不过还好。
还能处理……
王恢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就着让小二端来的清水和帕巾,忍着痛,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擦拭创口。
那尖刀剜入,割去腐肉。
然后,涂上王嬷嬷所制的伤药。
一个人,慢慢地,困难地,给自己裹上纱布。
王恢不习惯在人前流露出软弱模样。这样的苦痛,他经历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
动物若是受伤,便会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他有时觉得自己也和那些畜牲一样,以后,大概也会一直这样孤苦伶仃下去。
王恢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所以并不想可怜兮兮地求助任何人。他自有那莫名偏执的尊严。
王恢只是脱下衣服时,地上掉了两束青丝。
他拿疼的颤抖的指尖,慢慢拆开来,里面是两段纠缠在一起的青丝。
此时王恢有一时的失神,想把那锦囊凑到烛火前,连同那荒谬不禁的结发一同烧掉,可最终,却还是下不去手。
鬼火童子的细细笑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王恢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因此更加自我厌恶,他把柔软的发束紧握在手里,缓慢闭上了眼睛。
他自己都无法接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再把里面那龊念头切了剁了,割下来扔掉。
他到底犯什么浑?
这也是自己该惦记的吗??当真是!
“咚咚咚。”
此刻门忽然被敲响,正谴责自己的王恢一惊,猛然掀起眼皮,迅速把锦囊收在宽袖里,拉着张俊脸,没好气儿的。
“谁?”
“……恢哥哥,是我。”外头响起了赵破奴的声音,让王恢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你开个门。”
王恢“滚出去”三个字卡在喉头,阴郁着脸沉默了好久,最后才慢吞吞地换成了:“滚进来。”
“但是?你门没锁?”冷战了一整天,此刻赵破奴存心与他和好,就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王恢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凭心而论,赵破奴生的是很好看的,一走进门,整个屋子都跟着明亮起来。他确是十分年轻,皮肤紧绷,似乎散发着淡淡光辉,嘴角弧度天生微微带着些卷儿,还要两处的酒窝,没什么情绪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此刻王恢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赵破奴身上离开,修长的睫毛垂下来,抬手掐灭了桌上点着的一支熏香,然后才冷然问道:
“小崽子,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的伤。”赵破奴轻咳几声,目光落在了王恢的肩膀上,微微愣住了,“你已经换好了?”
王恢淡淡的:“嗯。”
赵破奴无语:“…………”
他冷静下来之后,赵破奴也并非是全无良心,他没忘了王恢肩膀是怎么受伤的。
那窒闷的棺材里,是王恢紧紧把自己护在怀里,用一己之躯挡住了鬼喜娘的利爪,痛得浑身颤抖也没有松开……
不过对于王恢这个人,赵破奴是十分厌憎的。
除了厌憎之外,不知为何,却也总是掺杂了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赵破奴颇为纯情,王恢这件事,赵破奴摸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后脑勺都要摸秃噜了,也搞不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如果把好几种情绪混在一起,他就会眼冒金星,彻底犯晕。
搞不懂,不明白,不知道,救命啊,头好痛。
于是赵破奴懒得再想,他都没功夫细细研究。
他在心里给王恢暗自记了笔烂账,一边暗暗盘算着以后有了机会,一定要双倍奉还,一边又心怀愧疚,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敲响了王恢的房门。
不想欠王恢的。
可是王恢这个人,比他想的更倔,老狠心了。
赵破奴盯着桌上一堆血迹斑斑的棉纱,满盆子被血染红的热水,还有随意扔在一边的尖刀,刀尖还挂着血肉,他头都大了。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自己给自己疗伤的?
他就真的这样眼皮不眨地能能把烂肉创口给清了割了吗?那场面光是想象就令人头皮发麻,这家伙还是人吗?
不过想起刚刚给杨觅清清理创口时,杨觅清疼得打人,眼角含泪的样子,饶是赵破奴再不喜欢王恢,也忍不住在心里给他连连作揖——
恢哥哥果然是霸气纯爷们儿,服了服了。
赵破奴原地站了一会儿先打破了这种静默。他轻咳了两声,脚尖磨蹭着地板,挺别扭地说:“刚才在张宅……,对不起啊。”
王恢不说话。
赵破奴偷偷瞄了他一眼:“我。”
王恢还是没理他,这人脸上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但心里可委屈着,就是不吭声。
赵破奴走过去,离的近了,才看到王恢把自己的肩膀包的乱七八糟,棉纱五花大绑,像是捆螃蟹似的把自己捆了起来。
“……”
不过也是,一个连衣服都不会洗的人,能指望他把自己绑的有多好看?
赵破奴叹了口气,赵破奴说:“恢哥哥,你别生气了。”
“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王恢怒气冲冲道。
赵破奴:“……”
又过了一会儿。
“恢哥哥,包扎不是这么包的……”
王恢又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要你教我?”
赵破奴:“……”
赵破奴抬起手来,想要帮王恢把纱布解了,重新包过,但察言观色,觉得自己要是敢碰他,估计能挨一大耳刮子,不禁又犹豫起来。
赵破奴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复了几次,王恢恼了。斜眼瞪他:“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确实挺想打的,但并不是现在。
赵破奴气笑了,不管三七二十,忽然伸手过去摁住他的肩膀,嘴角边浮起酒窝:“恢哥哥,我帮你重新包扎过吧。”
王恢原是想拒绝的,然而赵破奴温暖的手指已经覆了上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发涩,说不出话,于是嘴唇轻微地动了动,还是任由他去了。
那纱布一层一层揭下,鲜血浸透,待到尽数拆落,五个窟窿刺目狰狞。
不过,仅仅只是看着,就觉得不寒而栗,比杨觅清脸上那一道口子不知严重多少倍。
赵破奴也不知怎么了,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了句:“很疼么?”
王恢垂着纤长的眼睫毛,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还好。”
赵破奴说:“那我轻一点儿。”
王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脸就有些红了。结果又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整天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于是脸上的神情更僵,脾气更差,干巴巴地说:“随便。”
此刻客房内的烛火噼剥,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涂到药膏,赵破奴实在很是无语,觉得王恢能健健康康活到今天着实可以算个奇迹。
“恢哥哥。”
“嗯?”
“你今天在那里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忽然出手?”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问。
王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气不过而已。”
赵破奴问:“什么事情让你气不过了?”
王恢此时也不想和小辈计较了,便言简意赅地事情说给了赵破奴听,赵破奴听完,摇了摇头:“恢哥哥也太傻了,这种事情,你就算气不过,也不应该当面和他们起冲突,换成我的话呀,我就乱七八糟做个法,骗他们说厉鬼已经除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你看看你就为了这么个烂人,闹成这样,半点不知变通,还失手——”
不过,话说一半,赵破奴忽然顿住。两只眼睛盯着王恢,没声儿了。
他绑绷带绑的仔细,一时有些忘我,跟王恢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就成了三十二岁时的样子,没大没小的。
王恢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正斜乜眸子,幽冷地瞧着赵破奴,那眼神又是熟悉的一句话——“看我不打死你”。
“呃……”
脑中还未想到应对之策,王恢已经开了尊口。
他十分冷漠地说:“是我想要打的吗?”
提到杨觅清,赵破奴原本还算清醒的脑子就开始犯轴,语气也硬起来了:“呃?”
王恢此时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